先生因言及东坡先生,曰:“士大夫只看立朝大节如何。若大节一亏,则虽有细行,不足赎也。东坡立朝大节极可观,才意髙广,惟已之是信。在元丰,则不容于元丰人欲杀之;在元佑,则虽与老先生议论,亦有不合处,非随时上下人也。”仆又问:“东坡称先生喜谈禅,何也?”先生曰:“非也。北归时,与东坡同途,极欵曲,故暇日多谈禅。某尝患士大夫多以此事为戏,且此事乃佛究竟之法,岂可戏以为一笑之资乎?此亦冝戒。”【解曰:夫永卿之详不可考,然观其以东坡称先生喜谈禅为问,则其微意亦自可窥矣。
而元城方且目为究竟,又曰‘此亦宜戒’,吾不圗元城师仲尼而何以有此也?虽然是或一道也。夫常情必有所见而后心有定,必心有所定而后心无累。彼佛之道谓万法皆空,则夫汲汲于富贵,戚戚于贫贱者,从而味焉、审焉,则亦以灰其念而淡其心矣。元城之谈禅,无乃为此?不然,吾又何敢知乎?】
先生曰:“金陵有‘三不足’之说,闻之乎?”仆曰:“未闻。”先生曰:“金陵用事,同朝起而攻之。金陵辟众论,进言于上曰:‘天变不足惧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。’此三句,非独为赵氏祸,乃为万世祸也。老先生尝云:‘人主之势,天下无能敌者。或有过举,人臣欲回之,必思有大于此者巴揽,庶几可回也。天子者,天之子也。今天变乃天怒也,必有灾祸,或可回也。今乃敎人主使不畏天变,不法祖宗,不恤人言,则何等事不可为也?’”仆曰:“此言为万世祸,或有术以禁絶其说,使不传于后世乎?
”先生曰:“安可絶也?此言一出,天下莫不闻之。不若着论明辨之曰:‘此乃祸天下后世之言,虽闻之必不从也。’譬如毒药,不可絶,而神农与歴代名医言之曰:‘此乃毒药,如何形色,食之必杀人。’故后人见而识之,必不食也。今乃絶之不以告人,既不能絶,而人误食之,死矣。”先生又曰:“‘巴揽’两字,贤可记取,极有意思。”【解曰:元城论金陵‘三不足’之说,足以误苍生,祸后世,其意甚美。此正金陵所谓‘执拗’者也。夫人主之有天下,受之于上天,传之于祖宗,资之于谏论,自有尧舜以来,莫之或违。
而曰不足畏,所畏者何?而曰不足法,所法者何?而曰不足恤,所恤者何?故曰:此正金陵之所谓‘执拗’者也。】
先生与仆言行已出处,且曰:“绍圣初,某谪岭表。既到岭上,北望中原,慨然自念:奉父母遗体而投炎荒,恐不生还。忽忆老先生语云:‘北人在烟瘴之地,唯絶嗜欲,可以不死。’是日遂絶,至于今更不复作。且大丈夫自誓不为则止耳,何必用术也!赵清献,本朝一名臣,欲絶欲不能,乃挂父母之画像于卧床中,且以偃卧其下,而使父母具冠裳监视,不亦渎乎?昔陶潜赋归去来,即径归;而王羲之乃自誓于父母坟前。且仕宦岂是不好事?但看行已如何耳。
若仕宦有益于社稷生灵,其胜独善一身多矣。”盖先生之意,欲自比彭泽,而以清献比右军。【解曰:此一段,见元城不背其师,不忘其亲,其诚之所为乎?是故养生莫如寡欲,知所以寡欲则知所以养生矣。然曰‘是日遂絶,至于今更不复作’,则有非元城不能为者。愚故曰:诚之所为也。】
先生曰:“金陵在侍从时,与老先生极相好。当时淮南杂说行乎时,天下推尊之,以比孟子。其时又有老蘓,人以比荀子。但后来为执政,与老先生论议不合耳。老先生尝谓金陵曰:‘介甫行新法,乃引用一副当小人,或在清要,或在监司,何也?’介甫曰:‘方法行之初,旧时人不肯向前,因用一切有才力者,候法行已成,即逐之,却用老成者守之,所谓智者行之,仁者守之。’老先生曰:‘介甫误矣!君子难进易退,小人反是。若小人得路,岂可去也?
若欲去,必成雠敌,他日将悔之。’介甫黙然。后果然有卖金陵者,虽悔之亦无及也。”【卖金陵者,吕惠卿吉甫也。○解曰:金陵引用新进,变更朝章,最其误之大者。观温公之所谓‘他日将悔之’,其见逺矣。呜呼!其诚而明乎?明而诚乎?金陵虽将悔之,其将能乎?】
先生曰:“人臣进言于君,当度其能为,即言之。若太迫蹙闗闭,或一旦决裂,其祸必大。不若平日雍容以讽之,使无太甚可也。哲庙初鋭意于学,一日经筵讲毕,于一小轩中赐茶,上因起折一栁枝。其中讲筵臣乃老儒也,起谏曰:‘方春万物生荣,不可无故摧折。’哲宗掷之,其色不平。老先生闻之不悦,谓门人曰:‘使人主不欲亲近儒生者,正为此等人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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