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执政从官中有识者,以谓方今天下,正如大富家,上下和睦,田园开辟,屋舍牢壮,财用充足,但屋宇少设饰,器用少精巧,仆妾朴鲁迟钝,不敢作过,但有邻舍来相凌侮,不免岁时以物赠之。其来已久,非自家做得如此,遂不敢承当上意改革法度。独金陵揣知上意,以身当之,以激切奋怒之言,以动上意,遂以仁庙为不治之朝。神庙一旦得之,以为千载会遇。改法之初,以天下公论谓之流俗,内则太后,外则顾命大臣等,尚不能回,何况台谏侍从、州县乎?
祗增其势尔。虽天下之人羣起而攻之,而金陵不可动者,盖此八个字。吾友宜记之。”仆曰:“何等八字?”先生曰:“虚名、实行、强辩、坚志。当时天下之论,以金陵不作执政为屈,此虚名也;平生行止,无一可訾议者,虽欲诬之,人主信乎?此实行也;论议人主之前,贯穿经史今古,不可穷诘,故曰强辩;前世大臣,欲任意行一事,或可以生死祸福恐之使回,此老实不可以此动,故曰坚志。因此八字,此法所以必行也。得君之初,与主上若朋友,一言不合已志,必面折之,反复诘难,使人主伏弱乃已。
及元丰之初,人主之徳已成,又大臣尊仰,将顺之不暇,天容毅然,正君臣之分,非与熙宁初比也。”【解曰:天下之法,贵守不贵变。观金陵新法之行,固本其八字,亦误其一生。】
先生与仆论唐史及明皇信任姚宋事。先生曰:“此二人与张说,乃天后时相也,非已自用,故敬惮之。至于张九龄辈,乃已所自用,故于进退轻也。”仆曰:“人主用相,必要专一。明皇用二相专,故能成开元之治。”先生曰:“明皇仰面不对除吏,虽是好事,然未也。”仆曰:“何以言之?”先生曰:“明皇之任用宰相,是也;其以情告宦官者,非也。使力士以诚告崇,固可;若加以诞谩之语,则崇何从质之?曷若以语力士之言面谕崇,则君臣之情,洞然无疑矣。
力士与王毛仲不相善,至奏其怨望之言而终被诛。然则人主不面质其臣,而好与宦官宻语,未有不窃弄权柄而乱天下者也。此事可为戒,不可以为法。”【解曰:明皇知任姚宋以相矣,而不能面谕之,何哉?至使宦官高力士者传语焉,万一如元城所谓‘加以诞谩’,其将如何?其将如何?噫,此有天下者之所当慎也!必如古之都俞吁咈于一堂而后可也。】
先生与仆言仁庙恭俭。先生曰:“仁庙恭俭,出于天性,故四十二年如一日也,易所谓‘有始有卒’者。常记得老先生言:‘明皇即位之初,焚锦绣珠玉于前殿,为非。’仆曰:‘何以言之?’先生曰:‘世以明皇初节俭,后奢侈,疑相去辽絶,此说非也。此正是一个见识耳。夫锦绣珠玉,世之所有也,已不好之则不用,何至焚之?焚之必于前殿,是欲人知之,此好名之敝也。夫恭俭不出于天性,而出于好名,好名之心衰,则其奢侈必甚,此必至之理也。
故当时识者,见其焚珠玉,知其必有末年之敝。若仁庙则不然,若非大臣问疾,则无由见其黄絁被、漆唾壶。’仆归检唐史,开元二年二月己未,焚锦绣珠玉于前殿。然当时有识者,不曾问其姓名,至今以为恨。”【解曰:元城论仁庙恭俭,四十二年如一日,信为人主之盛节。若乃明皇开元二年二月己未焚锦绣珠玉于前殿,则已涉于好名矣。是故帝王以恭俭为先,恭俭以自然为贵。】
先生与仆论唐史,言及明皇任宰相。先生曰:“以明皇之任韩休一事观之,信忠臣之难遇,而佞臣之难去也。藉使令知其人曰某人忠、某人奸,亦未必能任且去之也。明皇分明知韩休之忠,乃速去之;分明知萧嵩之佞,乃久任之。后来任李林甫,又更好笑,分明知其奸,至用之一十来年,至死乃罢。人主唯患不能分别忠佞,今分明知之,乃如此,欲天下不乱,可乎?”仆曰:“譬人之服药,未达药性而误服之,一旦或悟,则必去之而更进良药。今已知药之害人,以其甘而久服之;
药之有益,以其苦而去之。则欲其人之不死,其可得哉?”先生曰:“虽大无道之君,亦恶乱亡。而明皇中材之主,知奸邪而任之,何也?”仆无以对。先生曰:“此敝于左右之佞幸耳。盖所谓佞幸者,嫔御也,内臣也,戚里也,幸臣也。此皆在人主左右而可以进言者也。贤相不与佞幸交结,彼有所幸求,则执法而抑之,人人与之为雠,必旦旦而谮之,而人主之眷日衰矣。奸臣则交结佞幸,彼有侥求,则谨奉而行之,人人感其私恩,必旦旦而誉之,则人主眷日深矣。
所谓谮之者,非显然谮之也,或因一事,凡可以媒孽者,无不为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