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夫人之所欲与天理相违,谓为不善可也;若其所欲与天理相合,其可以为不善哉?当知人欲之与天理,合之则一而公,公则无不善也;违之则二而私,私则斯为不善也。所以孔子有言“我欲仁,斯仁至”,而孟子亦言“可欲之为善”。曰仁、曰可,无非本天理言之,所欲如是,谓之不善可乎?
而说者多以不善言欲者,盖以欲之在人所不能无,而人之所欲常患其纵,纵则违乎天理。故孔子发明“从心”之旨,复有“所欲不逾矩”之训;而孟子推明“养心”之要,又有“寡欲”之说,皆所以戒其纵也。《易·损卦》之象,不言无欲,惟言“窒欲”,此其旨也。故尝以谓:有无心之欲,有有心之欲。无心之欲不能无,有心之欲不可有。《记》言“感于物而动,性之欲也”,此无心之欲也,在人岂能无哉?《语》言“枨也欲,焉得刚”,则有心之欲也,在人岂可有哉?
《诗》于《隰有苌楚》序言“思无情欲”。夫《诗》之所谓情欲者,欲之私也。惟其私欲不可有,故以“思无”言。人如有此,则灭天理,穷人欲矣。灭天理,蔽夫天理而无所明者也;穷人欲,纵乎人欲而至于极者也。天理不灭则人欲不穷,故欲其天理之明者,必当以情欲为戒。能无情欲,则天理自明,何灭之云?天理既明,则人欲不纵,何穷之云?夫如是,则天理人欲合而为一,于道斯为得矣。孟子曰:“仁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道也。”其斯之谓欤?
准斋杂说卷上
●钦定四库全书
准斋杂说卷下
(宋)吴如愚撰
○忍说
忍之字一也,而有二义焉:有不仁之忍,有能容之忍。《孟子》曰:“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。”是以不忍为仁也。齐宣不忍牛之觳觫,孟子以为仁术。夫既以不忍为仁,则忍为不仁也,明矣。故知孔子谓“季氏八佾舞于庭”,先以“是可忍也”为言者,盖明季氏之不仁也。八佾,天子之舞,而季氏不仁之心,且忍于僭,则推是心以往,何所不至?所以继之曰“孰不可忍也”,抑明季氏之不仁将不止乎此矣。是所谓不仁之忍也。
乃若《书》曰“必有忍,其乃有济”,下文继言“有容,德乃大”,是所谓能容之忍也。惟其忍可以济事,故孔子亦言“小不忍则乱大谋”,盖谓小不能容忍,则大谋不可成。此忍之一字,所以义有不同也。
由其字同而义异,故主仁术言之,不忍为善而忍乃为不善;主容德言之,能忍为善而不忍为不善。二说虽若相反而义,则在扵兼明。盖存心贵有所不忍,而忍则非恻隐之端;临事贵能有所忍,而不忍则无含弘之量。此忍之在人,所以贵乎两尽其义也。
求之扵古,能两尽其义者,其周之太王乎!当其居邠,狄人侵之,事之以皮币,事之以犬马,事之以珠玉,亦可谓能忍矣。至其不免,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:“狄人之所欲者,吾土地也。吾闻之也,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。”是即不忍人之心也。夫惟有不忍人之心,而又能临事而忍,此所以邠人称之为仁人,从之者如归市,卒至八百年之基业由是而成焉。
噫,忍之为义,关係于人也,其大如此。然则后世之士,有志于事功者,其扵存心临事之间,可不知所以用其力乎?虽然,存心固不可有不仁之忍,临事固不可无能容之忍,又当顾性禀而加之以学力,则义斯两尽。性之所禀者柔,则用力扵忍也为易;性之所禀者刚,则用力扵忍也为难。颜子禀性柔,而益之以学力,故能“其心三月不违仁”,终至于“犯而不校”。子路禀性刚,虽益之以学力,终不能无愠见之色、行行之气。是又学者不可不知者也。知此而用力焉,其扵忍也,何患乎不能两尽其义哉?
义至扵两尽,则终归扵一道。何以言之?盖存心无不仁之忍者,其心必恕;临事有能容之忍者,其心亦恕。是知恕者,忍之良方也。孔子曰:“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,其恕乎?”学者不用力扵忍则已,苟用力扵忍,请以是思之。
○术说
人不可以亡术。人而亡术,则是为不学之人。后世学者多言术非圣门之所尚,殊不知术之名一也,而义则有二焉:有法术之术,术之可为法者也;有技术之术,术之见扵技者也。《乡饮酒义》曰:“古之学术道者,将以得身也。是故圣人务焉。”《王制》曰:“乐正崇四术,立四教,顺先王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以造士。”此法术之见扵《礼》记者也。孟子“治儒术之道”,所治者正此道术,而谓圣门不以术为尚,可乎?盖自秦人焚灭经术,而术之可为法者遂致湮微。
汉世之君,不知有帝王之术,而或惟方术是好,由是技术兴焉。技术既兴,而术之名斯不美矣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