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身既为官爵累,谓非功名之累可乎?此累不除,则奔竞斯甚,而去就之义乖矣。
四曰子孙之累。较之功名,抑又甚焉。功名之于人,犹有智愚贤不肖之分;至于子孙,则无智无愚、无贤无不肖,孰无钟爱之念?资财可积,贪求不厌,为子孙也;官爵可慕,觊幸不已,为子孙也。生犹可也,甚至眷恋牵缠,不能割爱于启手足之时。当知所以为累者,由平时不克念之故,非子孙之累,人之自累之耳。此累不除,则爱恋斯深,而死生之际乱矣。
五曰知见之累。自非圣人,不能免也。上焉者生而知之,虽有所知见,而知见无所累于心,斯谓上知也;下焉者困而不学,虽无所知见,而此心以不明为累,所谓下愚也。处上智、下愚之间,困而学之者,常患乎知见之不能广;学而知之者,又患乎知见之不能忘。故知见之累,在中人为尤甚。“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”,惟尧帝、文王为然也;“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”,惟吾夫子为然也。学如颜子,具体而微,其余知见犹不能无。“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”,此颜子之知也;
“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”,此颜子之见也。然而“有若无,实若虚”,得非欲去其累乎?忘仁义,忘礼乐,以至扵坐忘,则颜子之知见亦可谓无累矣。而夫子称之犹曰“回也其庶乎,屡空”。谓之“庶乎屡空”,则其知见是犹有时而未尽去也。颜子且尔,而况不如颜子者乎?无知见而不能学,有知见而不能化,皆累也。所以《系辞》论德之盛,必曰“穷神知化”;而《孟子》论圣与神,亦曰“大而化之之谓圣,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”。是知知见之在人,其始也不可委扵无,其终也不可泥于有。
此累不除,则聪明斯蔽,而精微之理晦矣。
五累在人均为累也,而所以为累者不同焉。有有形之累,有无形之累。如声色之与货利、功名之与子孙,此有形之累也,皆系乎身。乃若知见之累,比之四者,则无形之可见,惟系乎心。系乎身者,其累显,以其在外也;系乎心者,其累隐,以其在内也。在外之累,非忘物之至,不能涣然而冰释;在内之累,非忘我之至,不能怡然而理顺。故欲物之忘,则必践履之纯熟;欲我之忘,则必涵养之精明。二者之功,内外相济,至于物我之两忘,则五累斯可去矣。
五累俱去,圣人也;知见虽未去而余无累者,贤人也;自知见而下,有能去其一二者,亦不失为善类也。然则有志于学者,可不知所用工哉?
○知几说
甚矣,人之不可以不知几也!几者,动之微。人惟知几,则于微无忽,于动斯谨,所谓“吉之先见”者也。孔子因《易》有“介于石,不终日,贞吉”之辞,故于《系辞》明“君子见几而作,不俟终日”之旨。盖言君子之于几,其见之也明,其为之也勇,所以无失几之悔也。
今观卫灵公问陈,齐景公有不能用之言,季桓子受女乐而不朝,孔子未尝不行。圣人见几而作,盖如此。乃若颜子,“有不善未尝不知,知之未尝复行”,孔子以其“庶几”称之,此贤人之知几者也。后之学者,视孔子之见几、颜子之庶几,固不易及。但扵去就之间,能知所谨,亦可矣。苟惟眇绵莫察,知进而不知退,乖其去就之义,欲无愧于圣训,不亦难乎?
○惩忿窒欲说
人必知学,则必能惩忿窒欲。忿必惩,欲必窒,则心清矣。心清则神清,神清则气清。气清则其为人也,生为善类,迨其死也,化于清气之中,亦为善类,随清气之厚薄,分其善类之髙下。人不知学,则不能惩忿窒欲。忿不惩,欲不窒,则心不清矣。心不清则神浊,神浊则气浊。气浊则其为人也,生为恶类,迨其死也,化于浊气之中,亦为恶类,随其浊气之厚薄,分其恶类之髙下。此人之所以不可不学欤?此学之所以不可不明欤?
○形影说
凡物有身必有影,此有形之影也,人皆得而识之。若夫无形之影,识之者实鲜,非学力之至,乌能识之哉?《中庸》曰:“诚则形,形则著。”是之所谓形者,乃无形之形也。夫既有如是之形,则必有如是之影矣。孔子曰:“立则见其参于前,在舆则见其倚于衡。”颜渊曰:“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。”此非无形之影而何?
试即夫物之有形者参之:其为影也,日明则见,阴则不见;月明则见,晦则不见;灯明则见,暗则不见;镜明则见,昏则不见。所以见者,明也;其不见者,不明故也。有形之影如此,况无形乎?人必此心之明,如日、如月、如灯、如镜,则斯影也有昭然不可掩者矣。
○影响说
凡物有形必有影,此有形之影也,人皆得而见之;有声必有响,此有声之响也,人皆得而闻之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