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书·顾命》‘克达殷,集大命’,汉石经‘集’作‘就’。《吴越春秋》‘子不闻河上之歌乎?同病相怜,同忧相救。惊翔之鸟,相随而集。濑下之水,回复俱留。’是‘集’有‘就’音也。《瞻卬》‘藐藐昊天,无不克巩’,传训‘巩’为‘固’,即转从‘固’音,与下句‘后’为韵也。《载芟》‘匪且有且’,传训‘且’为‘此’,即转从‘此’音,与下句‘兹’为韵也。顾亭林泥于一字只有一音,遂谓诗有无韵之句,是不然矣。《溱洧》之‘溱’,本当作‘潧’,《说文》‘潧水出郑国’,引《诗》‘潧与洧,方涣涣兮’是也。
今毛《诗》作‘溱’者,读‘潧’如‘溱’以谐韵耳。‘溱’即‘潧’之转音,不可谓诗失韵,亦不可据诗以疑《说文》也。《鲁颂》‘烝徒增增’,传云‘增增,众也’,本《尔雅·释训》文。而《小雅》‘室家溱溱’,传亦云‘溱溱,众也’。‘潧’、‘溱’声相近,转‘潧’为‘溱’,亦以谐韵,与‘潧洧’作‘溱洧’同。”
论《春秋》曰:“孟子言‘孔子成《春秋》而乱臣贼子惧’,愚尝疑之。将谓当时之乱贼惧乎?则赵盾、崔杼之伦,史臣固已直笔书之,不待《春秋》也。将谓后代之乱贼惧乎?则《春秋》以后,乱贼仍不绝于史册,吾未见其能惧也。孟氏之言,毋乃大而夸乎?然孟子固言‘《春秋》者,天子之事也’,述王道以为后王法,防其未然,非刺其已然也。太史公曰:‘拨乱世反之正,莫近乎《春秋》。’又曰:‘有国家者不可以不知《春秋》,前有谗而弗见,后有贼而不知。
为人臣子者不可以不知《春秋》,守经事而不知其宜,遭变事而不知其权。’《春秋》之法行,而乱臣贼子无所容其身,故曰惧也。凡篡弒之事,必有其渐,圣人随事为之杜其渐。隐之弒也,于‘翚帅师’戒之;子般之杀也,于‘公子庆父帅师伐于余邱’戒之,此大夫不得专兵柄之义也。‘尹氏立王子朝’在昭公之世,而书‘尹氏卒’于隐之策;‘崔杼弒君’在襄公之世,而书‘崔氏奔卫’于宣之策,此卿不得世之义也。‘齐侯使其弟年来聘’,再见于《春秋》,为无知之杀君张本也,母弟虽亲,不可使逾其分也。
赵穿弒君,而以赵盾主恶名,穿之弒由于盾也。胥甲父与穿同罪,盾于甲父则放之于穿,不惟不放,且使之帅师侵崇,盾尚得辞其罪乎?‘侵崇’小事,不必书而书之,所以正盾之罪,且不使穿得漏网也。郑公子宋弒君,而以归生主恶名,归生正卿,且尝帅师败华元矣,力足以制宋而从宋之逆,较之赵盾又有甚焉,不得托于‘本无逆谋’也。楚公子比之弒君,弃疾成之,而比独主恶名者,奸君位也。而弃疾之恶终不可掩,故以‘相杀’为文,著其罪同。
然比与弃疾,皆楚灵之弟,灵逐比而任弃疾,卒死于二人之手。先书‘比奔晋’,又书‘弃疾帅师围蔡’,明君之晜弟不可以爱憎为予夺也。卫孙、宁出其君,而以‘出奔’为文,衎有失国之道也。贬衎则嫌于奖剽,故先书‘公孙剽来聘’以见义,公孙而干正统,其罪不可掩也。楚商臣、蔡般之弒,子不子,父亦不父。许止不尝药,非大恶而特书‘弒’,以明孝子之义,非由君有失德。故楚、蔡之君不书葬,而许独书葬,所以责楚、蔡二君之不能正家也。
楚成之事与晋献略同,子孝则为申生,子不孝则为商臣,而晋亦寻有奚齐与卓之弒,未有家不齐而国治者也,故晋献之卒亦不书葬也。书‘阍弒吴子余祭’,戒人君之近刑人也;书‘盗弒蔡侯申’,戒人君之疏大臣而近小人也。栾盈之入曲沃,赵鞅之入晋阳,书之以戒大都耦国之渐,人臣不可专其私邑也。楚子虔弒于干溪,书其地,著役之久也。君亲出师,久而不归,祸之不旋踵宜矣。楚之强莫强于虔,伐吴,执庆封,灭赖,灭陈,灭蔡,史不绝书,而无救于弒者,无德而有功,天所恶也。
宋襄公用鄫子,楚灵王用蔡世子,皆特书之,恶其不仁也,且以征二君之强死,非不幸也。宋公与夷、齐侯光、楚子虔,以好战而弒;晋侯州蒲,以诛戮大臣而弒。经皆先文以见义,所以为有国家者戒,至深切矣。《左氏传》曰:‘凡弒君,称君,君无道也;称臣,臣之罪也。’后儒多以斯语为诟病。愚谓君诚有道,何至于弒?遇弒者皆无道之君也。其贼之有主名者,书名以著臣之罪;其微者不书,不足书也;无主名者,亦阙而不书。史之慎也,非恕臣之罪也。
圣人修《春秋》,述王道以戒后世,俾其君为有道之君,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,各得其所,又何乱臣贼子之有?若夫篡弒已成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