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武置田五十亩于华下,供晨夕。又饵沙苑蒺藜而甘之,曰:“啖此,久不肉不茗可也。”盖以蒺藜苗佐餐,以子待茗,故有此语。
朝廷开《明史》馆,大学士孝感熊公赐履主馆事,以书招炎武,答曰:“愿以一死谢公。”戊午词科诏下,诸公争欲致之。炎武作书与门人之在京师者曰:“刀绳具在,无速我死。”次年,大修《明史》,诸公又欲荐之。乃贻书叶学士讱庵,请以身殉,得免。或曰:“先生盍亦听人一荐,荐而不出,其名愈高矣。”笑曰:“此所谓钓名者也。今夫妇人之失所天,从一而终,之死靡慝,其心岂欲见知于人?若曰‘盍亦令人强委禽焉,而力拒之以明吾节’,则吾未之闻矣。
”
昆山相国元文弟兄,炎武之甥也。尚书干学未遇时,炎武振其困乏。至是一门鼎贵,以书迎之南归,为买田置宅,拒而不往。或叩之,答曰:“昔岁孤生,飘摇风雨;今兹亲串,崛起云霄。思归尼父之辕,恐近伯鸾之灶。且‘犹吾大夫’,未见君子,徘徊渭川,以毕余年足矣。”
庚申,其妻没于家,寄诗挽之而已。次年卒于华阴,年六十有九。无子,自立从子衍生为后。门人奉丧归葬。高弟弟子吴江潘耒收其遗书,序而传之。
撰述之书有《左传杜解补正》三卷、《音论》三卷、《诗本音》十卷、《易音》三卷、《唐韵正》廿卷、《古音表》二卷、《韵补正》一卷、《营平二州地名记》一卷、《求古录》一卷、《金石文字记》六卷、《石经考》一卷、《日知录》三十卷、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及《肇域志》二书未成。
炎武留心经世之术,游历所至,以二马二骡载书自随。至西北厄塞,东南海陬,必呼老兵退卒,询其曲折,与平日所闻不合,即发书检勘。其所著《天下郡国利病书》,聚天下图经、历朝史籍以及小说笔记、明十三朝实录、公移邸报之类,有关于朝政民生者,酌古通今,旁推互证,不为空谈,期于致用。《肇域志》则专论山川要厄、边防战守之事。盖炎武周流西北垂三十年,边塞亭障皆经目击,故能言之了了也。
晚年笃志六经,精研深究。居华阴,有请讲学者,谢曰:“近日二曲以讲学得名,遂招逼迫,几致凶死。虽曰威武不屈,然而名之为累,则已甚矣。况东林覆辙,有进于此者乎?”有求文者,告之曰:“文不关于经术政事者,不足为也。韩文公起八代之衰,若但作《原道》、《谏佛骨表》、《平淮西碑》、《张中丞传后叙》,而一切谀墓之文不作,岂不诚山斗乎?”在关中论学曰:“诸君关学之余也。横渠、蓝田之教,以礼为先。孔子尝言‘博我以文,约之以礼’,而刘康公亦云‘民受天地之中以生,所谓命也,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,以定命’。
然则君子为学,舍礼何由?近来讲学之师,专以聚徒立帜为心,而其教不肃,方将赋《茅鸱》之不暇,何问其余哉?”
炎武生性兀傲,不谐于世。身本南人,好居北土。尝谓人曰:“性不能舟行食稻,而喜餐麦跨鞍。”又谓:“北方之人,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;南方之人群居终日,言不及义,好行小慧。”时人谓其评论切中南北学者之病。尝至京师,东海两学士延之夜饮,怒曰:“古人饮酒,卜昼不卜夜。世间惟淫奔、纳贿二者,皆夜行之,岂有正人君子而夜行者乎?”其狷介嫉俗如此。于同时诸君子,虽以苦节推百泉、二曲,以经世之学推梨洲,至于论经评史,亦不苟同也。
节甫曰:记成之后,客有问于予曰:“有明一代,囿于性理,汩于制义,无一人知读古经注疏者。自梨洲起而振其颓波,亭林继之,于是承学之士,知习古经义矣。所以阎百诗、胡胐明诸君子,皆推挹南雷、昆山。今子不为之传,岂非数典而忘其祖欤?”予曰:“梨洲乃蕺山之学,矫良知之弊,以实践为主;亭林乃文清之裔,辨陆王之非,以朱子为宗。故两家之学,皆深入宋儒之室,但以汉学为不可废耳。多骑墙之见,依违之言,岂真知灼见者哉?”客曰:“二君以瑰异之质,负经世之才,思见用于当世,垂勋名于来叶。
读书论道,重在大端,疏于末节。岂若抱残守缺之俗儒,寻章摘句之世士也哉?然黄氏辟图书之谬,知《尚书》古文之伪;顾氏审古韵之微,补《左传》杜注之遗。能为举世不为之时,谓非豪杰之士耶?国朝诸儒,究六经奥旨,与两汉同风,二君实启之。‘菜瓜祭饮食之人,芹藻释瞽宗之奠’,乃木本水源之意也。况若璩《四书释地》,曲护紫阳;胐明《洪范正论》,直讥刘向。于此则从宽假之条,于彼则严逾闲之辨,非有心轩轾者乎?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