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尔之时,亦快士也。及乱离之后,朝市迁革,铨衡选举,非复曩者之亲;当路秉权,不见昔时之党。求诸身而无所得,施之世而无所用。兀若枯木,泊若穷流,鹿独戎马之间,转死沟壑之际。当尔之时,诚驽材也。有学艺者,触地而安。自荒乱以来,诸见俘虏,虽百世小人,知读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者,尚为人师;虽千载冠冕,不晓书记者,莫不耕田养马。以此观之,汝可不自勉邪?父兄不可常依,乡国不可常保,一旦流离,无人庇荫,当自求诸身耳。
谚曰:“积财千万,不如薄伎在身。”伎之易习而可贵者,无过读书也。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,使子弟慕而学之,不知使学古人,何其蔽也?
所以读书学问,本欲开心明目,利于行耳。未知养亲者,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,怡声下气,不惮劬劳,以致甘懦,惕然惭惧,起而行之也;未知事君者,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,见危授命,不忘箴谏,以利社稷,恻然自念,思欲效之也;素骄奢者,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,卑以自牧,礼为教本,敬者身基,瞿然自失,敛容抑志也;素鄙吝者,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,少私寡欲,忌盈恶满,赒穷恤匮,赧然悔耻,积而能散也;素暴悍者,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,含垢藏疾,尊贤容众,苶然沮丧,若不胜衣也;
素怯懦者,欲其观古人之强毅正直,立言必信,求福不回,勃然奋厉,不可恐慑也。历兹以往,百行皆然。世人读书者,但能言之,不能行之,忠孝无闻,仁义不足。加以断一条讼,不必得其理;宰千户县,不必理其民;问其造屋,不必知楣横而棁竖也;问其为田,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。吟啸谈谑,讽咏辞赋,事既优闲,材增迂诞。军国经纶,略无施用。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,良由是乎!夫学者所以求益耳。见人读数十卷书,便自高大,凌忽长者,轻慢同列。
人疾之如仇敌,恶之如鸱枭。如此以学自损,不如无学也。
夫字者,坟籍根本。世之学徒,多不晓字。读《五经》者,是徐邈而非许慎;习赋颂者,信褚诠而忽吕忱;明《史记》者,专皮邹而废篆籀;学《汉书》者,悦应苏而略《苍》、《雅》。不知书音是其枝叶,小学乃其宗系。晋宋以来,所有部帙,楷正可观,不无俗字,非为大损。至梁天监之间,斯风未变;大同之末,讹替滋生。萧子云改易字体,邵陵王颇行讹字[前上为“草”,能傍作“长”之类是也]。朝野翕然,以为楷式,画虎不成,多所伤败。尔后坟籍,略不可看。
北朝丧乱之余,书迹鄙陋,加以专辄造字,猥拙甚于江南。乃以“百念”为“忧”,“言反”为“变”,“不用”为“罢”,“追来”为“归”,“更生”为“苏”,“先人”为“考”,如此非一,遍满经传。或曰:“今之经典,子皆谓非《说文》所言,然则许慎胜孔子乎?”曰:“今之经典,皆孔子手迹耶?”客曰:“今之《说文》,皆许慎手迹乎?”答曰:“许慎检以六文,贯以部分,使不得误,误则觉之。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。先儒尚得改文从意,何况书写流传耶?
必如《左传》‘止戈为武’,‘反正为乏’,‘皿虫为蛊’,‘亥有二首六身’之类,后人自不得辄攺也,安敢以《说文》较其是非哉?且余亦不专以《说文》为是也。其有援引经传,与今乖者,未之敢从。大抵服其为书,檃括有条例,剖析穷根源。郑元注书,往往引以为证。若不信其说,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有何意焉。”世间小学者,不通古今,必依小篆,是正书记。凡《尔雅》、《三苍》、《说文》,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?亦是随代损益,各有同异。
西晋以往,字书何可全非?但令体例成就,不为专辄耳。古字多假借,以中为仲,以说为悦,以召为邵,以闲为闲。如此之徒,亦不劳改。自有讹缪,过成鄙俗,“乱”傍为“舌”,“楫”下无耳,“席”中加带,“恶”上安西,“鼓”外设皮,“凿”头生毁,“猎”化为獦[音葛,兽名,出《山海经》],“宠”变成竉[竉,音郎动反,孔也,故从穴]。如此之类,不可不知。吾昔初看《说文》,蚩薄世字。从正则惧人不识,随俗则意嫌其非,为是不得下笔。
所见渐广,更知通变,救前之执,将欲半焉。若文章著述,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;官曹文书,世间尺牍,幸不违俗也。
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,羞务工伎,射既不能穿札,笔则才记姓名,饱食醉酒,忽忽无事,以此销日,以此终年。或因家世绪余,得一阶半级,便谓为足,安能自苦?及有吉凶大事,议论得失,慒然张口,如坐云雾;公私宴集,谈古赋诗,塞默低头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