岂能尽得其宜?此先王之治所以难复也。或曰:老佛亦晓得“心同此理”,可谓能知上一截,何以反害天下?曰:老佛只想象一个道理原头,以为此心此理无不同,非真能知“万殊所以一本”也。
三代以下之君,汉高祖天姿最高,惜乎无真儒辅相。若得真儒辅相,三代可复。那时秦法苛虐,不可因;战国又无治天下之法可传。若有真儒举先王之法,高祖必肯依从。
汉高祖只胜得一个无仁义底人,若遇仁者,高祖便着臣服。韩信只胜得无智勇底人,若遇智勇,韩信计不能施矣。
项羽当初从范增之计以立义帝,当时亦是时势当如此。君臣之义既定,岂可更行弑逆?光武之于更始,处得便好。更始本不足以为君,光武汉之同姓,固可中兴,而光武亦不杀之,是善处君臣之变者也。
汉武帝才足以有为,惜乎多欲。周世宗才足以有为,惜乎未学。宋神宗亦欲有为,惜乎汩于功利。人君不务学,便以礼乐制度为琐碎不足为,而欲径趋功利。殊不知天生圣人,代天以施教化;圣人制礼乐,代圣人以成教化。是天假手圣人,故天不言而万物安;圣人假手于礼乐,故己不劳而教化行。
汉景不杀母弟梁王,亦可为天下后世法。梁王以母之宠,欲求为太子,议臣袁盎持正义以谏止之。及梁王杀袁盎,则罪固当死。然皇后涕泣不食,必至伤生,故景帝宁屈法伸恩。此亦天理人情之至也。
隋文帝,篡国之君。王仲淹献《太平策》,可谓不知人。篡弑之人,其身犯大逆,若北面以臣之,即逆党也。稍知义理者,不为也。且古之仕者,皆欲行道以济斯民。篡弑之人,其身不正,不可以君天下,又可与之行道乎?
胡氏责唐太宗不能正杨广弑逆之罪,声大义以讨之,此言诚当。苟非其人,道不虚行。太宗以英武之才谋取天下,惜乎无学,未尝穷理正心、去私窒欲,以当然之理处当为之事,伸大义,救民命。故用许多智计,甚为鄙陋。其立心,殆与窦建德等无异,但才智勇略非建德、世充所及。岂可以汤武之事望之?使其真有圣王之学,必仁义奋发,诚心誓众,声杨广弑逆之罪,毒流四海,军民被害之由,传檄州郡,播告天下,宣谕两京,以为身任方面,不忍视贼不讨,坐视生民困苦死亡而不救,愿与天下豪杰共兴义兵以行天讨。
则义士奋发,生民引领,有征无战矣。
建成、太宗事,先儒论之详。推本言之,人之心纯乎天理,乃处得此等事。建成、元吉不足责。太宗与高祖谋天下,皆是利心,孟子所谓“父子兄弟怀利以相接”者。当时建成、太宗、元吉各置僚属将佐,势固相轧。若使太宗无利心,兄弟骨肉之间,一以天理相接,至诚事兄爱弟,或庶几焉。如建成、元吉见疑,解辞权位,退让处贫,如终不容,宁死而已,不可杀兄以贼天伦。当时太宗自言“骨肉相残,古今大恶”,亦知惭矣。惜乎人欲胜,天理微,处置不去也。
欧阳永叔言:“秦以功力取天下。”力则是,功则非。秦以兵力攻取,使生民肝脑涂地,罪莫大焉,何功之有?
《纲目》书周世宗废无额寺院,禁私度僧尼。夫圣王之制度,皆本于天理之自然而裁成之,以为天下不易之定准,谓之“额”可也。今周世宗既废无额寺院,必存有额寺院,殊不知寺院乃天理中之必无者,岂可立为定额乎?禁私度僧尼,然则僧尼又可以公度之乎?据事直书,世宗不学之陋,自见矣。
宋太祖分明是篡,亦是乘五代之风。五季之时,君臣道绝,由唐末藩镇不臣,沿习以致此极。今日迎新天子,明日迎新天子;今日黄袍加身,明日黄袍加身。宋太祖分明是弑君。自开辟以来,君臣道丧,莫甚于此时。可惜此等英雄人,反做此等事。然自仁宗后,风气渐复,人才之盛,三代以下罕比。此亦气运使然。有真儒而不用,所以民不被其泽,故儒风振作,过于汉唐,语其治,终在汉唐之下。
大抵君臣相合,各从其类。好道之君,方能用有道之臣;好利之君,必用计利之臣。宋神宗满朝君子,独用安石者,以安石利心与神宗合也。如安石忧财力困穷,而言治财之道;神宗即位初,便言当今以理财为急务。此二人者,利心相契。其行泉府、青苗、市易等法,虽攻之者甚众,终不能破二人功利固结之心也。
宋徽宗画最妙,世传为至宝。徽宗为君,玩物丧志如此,失天下宜矣。
向在南昌,与张廷祥论三代以下,有汉高祖天姿朴厚,志高才大,承秦之暴,无法可因。彼时有真儒者出,举先王之法,庶几可行。惜乎当时无人。虽有张子房,乃杂黄老,智谋有余,非先王之学;韩信等俱是功利;萧何等亦非修身正主之学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