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后有汉武帝,志高才雄,慨然欲大有为。彼时若董仲舒,本领纯正,庶几王者之佐,然见道亦不甚分明,亦无以使汉武实下手做工夫,以去私欲而复天理。故汉武虽以有为之姿,终为物欲所胜而不克成也。至宋神宗,天资明敏,奋然有为。当时有程子等,真圣贤之佐,惜乎为王安石所间,神宗不能信用。安石亦志高才敏,惜学术不正。若使明道为相,安石为参佐,亦可有为。明道才大德盛,行道济时,复三代之治如反掌。故廷祥以为此天地间大机会,惜哉!
尧夫以皇帝王霸并数,便不相伦。盖帝王无异道,是纯乎天理,无一毫人欲之私;霸者元是私意,纵窥测得天理来用,只是假,岂可与帝王同年而语哉?
永乐间,道义名节之士未见,只有许多才子出来弄诗文。
春秋之时,霸主之有功于中国,莫大于齐桓、晋文、晋悼。然桓公之才大,晋文之才雄,悼公之才高,惜其无学力,故天理不明,急于功利。或曰:使文王为之,何如?曰:使圣人为之,必率诸侯以循轨度,辅屏王室,朝贡以时,必无不庭之诸侯,僭王之吴楚、谭弦江虞,必不见灭。信义既孚,盟歃必不屡用;仁恩既洽,陈郑必不肯叛;德威既立,荆楚必不敢凭陵。礼乐征伐,自天子出。己则奉命而行,所以赞时王以兴复文武成康之业,必不如桓文攘天子之权以济己之私也。
霸者,有一半功,便有一半害。
霸者虽有功于当时,然三纲五常,卒扶不起。故仲尼作《春秋》以明之。
霸者,非有利于己底事皆不做,言与己无干也。不知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,己皆吾事也。
圣人不忍生民涂炭,故取霸者之功;圣门明乎修己治人之道,故羞称五霸。
先儒言:“王道之外无坦途,举皆荆棘;仁义之外无功利,举皆祸殃。”此推其极而言也。
事事存其当然之理而已,无与焉,便是王者事。着些计较,便是私吝心,即流于霸矣。
王道最易行,只要君身修。“皇建其有极”,王道根本。
天下古今,共此个道理。大用之则大治,小用之则小治;小失之则小乱,大失之则大乱。诚者为王,假者为霸,窃者为奸。未有舍此而能济者。
古今败国者,皆自败也。或荒淫,或游畋,或暴虐,或狎小人,或好宫室,或好货聚敛,皆亡国之具也。故为君者,必兢业修身,任贤去奸,爱养斯民,乃保国长久之道。
女色之害甚酷,小则亡身,大则亡国。纣嬖一妲己,而殷之宗庙社稷灭亡;幽王嬖一褒姒,宗周丧灭;文姜淫而杀鲁桓、齐襄二君;宣姜淫而卫为狄灭。女色之害,可胜言哉!
周公诛管叔,是理当诛。周公虽不欲,然天理所在,周公不得违也。周公之诛管叔,汤武之伐桀纣,皆圣人之不幸,非其本心也。或曰:何以见汤武不幸处?曰:使桀纣贤,汤武为诸侯,岂不自在?
王介甫诗言:“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下士时。脱使当年身便死,至今真伪有谁知?”此是据他地头说。岂有心通乎道,而不能知人者哉?当时六军万姓,皆知周公之心。《诗》曰:“既破我斧,又缺我斨。周公东征,四国是皇。哀我人斯,亦孔之将。”又曰:“公孙硕肤,赤舄几几。”非能知周公者乎?王莽之奸,虽当时识之者少,然其过服垢弊,饰为节俭,假为谦恭,无非矫情干誉之事,包藏祸心之谋。其藏于中者如此,其发于外者,必有赧然之色,偏诐文饰之言,亦非难知也。
但不遇有道者照之。
先儒言:“张子房平生事业,皆自《素书》中出。”此诚然也。盖其权谋智术,处身处事,进退行藏,与《素书》无一不合。后世智谋之高妙,无出于此。但其不知天理本然之妙,足乎己而感乎人,有诸中而形诸外,不必全假智谋。明哲保身,亦非全计利害。以此论之,黄、张之道,不出一“私”字;圣贤之道,不出一“公”字。
韩信言汉高帝“善将将”,汉高亦非善将将者。古之善将将者,舜征三苗而用禹,汤伐桀而用伊尹,武王伐纣而用尚父,此乃善将将也。如汉高用计谋以驭韩、彭,又使韩、彭不得其善终,可谓之“善将将”乎?或言光武善将将,许多功臣皆得善终。曰:光武亦非善将将者。古之善用人者,尽其才,进其德,保其身,诚感其心。用尽其才,位称其德,赏当其功。故各止其所,各安其分,何用许多智计以制服之乎?曰:以韩信之智谋才气,其志又在功利,若非高帝有以制驭之,其患有不可胜言者。
曰:高帝本领未正,君德未全,故其所为不过如此。设使本心纯是天理,不以谋天下为心,只以救生民为事,义以举事,诚以感人,四海之内,皆引领向风,感于仁,勇于义,况韩、彭乎?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