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监仇士良致仕。武宗外尊宠士良,内实忌之,士良颇觉,遂以老病致仕。其党送归私第,士良教之曰:“天子不可令闲,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,使日新月盛,无暇更及他事,然后吾辈可以得志。慎勿使之读书,亲儒生。彼见前代兴亡,心知忧惧,则吾辈疏斥矣。”其党拜谢而去。
范氏曰:“小人莫不养其君之欲,以济己之欲,使其君动而不静,为而不止,则小人得以行其计矣。岂独奢靡之娱足以荡其心哉?又有甚焉者矣!或殖货利,或治宫室,或开边境,或察臣下,随其所好以窃权宠。人君乐得其欲,而不知其为天下害,是以政日乱而不自知。惟能亲正直,远邪佞,则可以免斯患矣。”胡氏曰:“士良狡黠,思所以蛊君者密矣。然知其利而不知其害者也。己无疏斥之道,以忠信谨厚服其职,亦何用蛊君然后得安?苟欲自安而蛊君,至于危亡之地,则岂有君亡而我存之理?
其祸岂止于疏斥而已哉!故士良之术,自以为智,实则愚也。”黄氏曰:“仇士良戒其徒毋令天子暇,暇则观书,亲儒生,莫若殖财货,盛鹰马,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。呜呼!是诚何心哉?然士良阴用其术,虽有损于一时,史臣明记其言,实有益于万世。使有天下者,常书士良传一通,揭之座隅,朝夕观省焉,彼挟士良之术者,又安得而售乎?”
五代周显德初,太师、中书令、瀛王冯道卒。道少以孝谨知名,唐庄宗世始贵显,自是累朝不离将相、公师之位。为人清俭宽弘,人莫测其喜愠。滑稽多智,浮沉取容。尝著《长乐老叙》,自述累朝荣遇之状,时人往往以德量推之。
欧阳公曰:“礼义廉耻,国之四维;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。况为大臣而无廉耻,天下其有不乱,国家其有不亡者乎?冯道其可谓无廉耻者矣,则当时天下国家可知也。予于五代,得全节之士三,死事之臣十有五,皆武夫战卒,岂于儒者果无其人欤?得非高节之士,恶时之乱而不肯出欤?尝闻是时有王凝者,家青齐之间,为虢州司户参军以卒。妻李氏,负其遗骸以归。东过开封,止于旅舍,主人不纳,牵其臂而出之。李氏仰天恸曰:‘我为妇人,不能守节,而此手为人所执邪?
’即引斧自断其臂。见者为之嗟泣。开封尹闻之,白其事于朝,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。呜呼!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,闻李氏之风,宜少知愧哉!”司马公曰:“天地设位,圣人则之,以制礼立法。内有夫妇,外有君臣。妇之从夫,终身不改;臣之事君,有死无贰。此人道之大伦也。苟或废之,乱莫大焉。范质称冯道‘厚德稽古,宏才伟量,虽朝代迁贸,人无间言,屹若巨山,不可转也’。夫为女不正,虽复华色之美、织纴之巧,不足贤矣;为臣不忠,虽复材智之多、治行之优,不足贵矣。
何则?大节已亏故也。道之大节如此,虽有小善,庸足称乎?或以为当是之时,失臣节者非道一人,岂得独罪道哉?夫忠臣忧公如家,见危致命;智士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。今道尊宠冠三师,权任首诸相,国存则窃位素餐,国亡则迎谒劝进,兹乃奸臣之尤,安得与他人为比哉?或谓道能全身远害于乱世,斯亦贤已。夫君子有杀身成仁,岂专以全身远害为贤哉?然不正之女,中士羞以为家;不忠之人,中君羞以为臣。若道之为臣而不诛不弃,则亦时君之责也。
”
○守令
汉兴之初,反秦之敝,与民休息,凡事简易,禁罔疏阔。而相国萧、曹以宽厚清静为天下帅,民作画一之歌。孝惠垂拱,高后女主不出房闼,而天下晏然,民务稼穑,衣食滋殖。至于文、景,遂移风易俗。是时循吏如河南守吴公、蜀守文翁之属,皆谨身帅先,居以廉平,不至于严,而民从化。孝武之世,外攘四夷,内改法度,民用雕敝,奸轨不禁。时少能以化治称者,唯江都相董仲舒、内史公孙弘、儿宽,居官可纪。三人皆儒者,通于世务,明习文法,以经术润饰吏事,天子器之。
孝昭幼冲,霍光秉政,承奢侈师旅之后,海内虚耗,光因循守职,无所改作。至于始元、元凤之间,匈奴乡化,百姓益富,举贤良文学,问民所疾苦,于是罢酒榷而议盐铁矣。及至孝宣,繇仄陋而登至尊,兴于闾阎,深知民事之艰难。自霍光薨后,始躬万机,厉精为治,五日一听事,自丞相以下各奉职而进。及拜刺史守相,辄亲见问,观其所由,退而考察所行,以质其言。有名实不相应,必知其所以然。常称曰:“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,政平讼理也。
与我共此者,其唯良二千石乎!”以为太守,吏民之本,数变易则下不安。民知其将久,不可欺罔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