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人之道,莫备于周公、孔子。明周公、孔子之道,莫若《左氏春秋》。学者其何疑焉!然古者左史记事,动则书之,是为《春秋》。而左氏所书,不专人事,其别有五:曰天道,曰鬼神,曰灾祥,曰卜筮,曰梦。其失也巫,斯之谓与?吾就其书求之。楚子庚侵郑,董叔言天道多在西北,南师不时,必无功。叔向以为在其君之德。有星孛于大辰,西及汉,裨灶曰:“宋、卫、陈、郑将同日火。若我用瓘斝玉瓒,郑必不火。”子产不与。明年郑火。裨灶曰:“不用吾言,郑又将火。
”子产以为“天道远,人道迩,灶焉知天道?是亦多言矣,岂不或信!”遂不与,亦不复火。由是言之,左氏之言天道,未尝废人事也。随侯以牲牷肥腯,粢盛丰备,谓可信于神。季良以为“民,神之主也。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,民和而神降之福。”齐侯疾,梁丘据请诛于祝固、史嚚。晏子以为祝不胜诅。由是言之,左氏之言鬼神,未尝废人事也。郑内蛇与外蛇斗,内蛇死。申繻以为“妖由人兴。人无衅焉,妖不自作。”陨石于宋五,六鹢退飞过宋都。
内史叔兴以为是阴阳之事,非吉凶所生,吉凶由人。由是言之,左氏之言灾祥,未尝废人事也。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,史苏占之,不吉。及惠公为秦所执,曰:“先君若从史苏之言,吾不及此。”韩简以为“先君多败德,史苏是占,勿从何益?”南蒯将叛,筮之得坤之比,子服惠伯以为“忠信之事则可,不然必败。易不可以占险。”由是言之,左氏之言卜筮,未尝废人事也。卫成公迁于帝丘,梦康叔曰:“相夺予享。”公命祀相。宁武子以为“相之不享于此久矣,非卫之罪。
不可以间成王、周公之命祀。”晋赵婴通于庄姬,婴梦天使谓己:“祭余,余福女。”士贞伯以为“神福仁而祸淫。淫而无罚,福也。祭其得亡乎?”祭之之明日而放于齐。由是言之,左氏之言梦,未尝废人事也。此十者,后世儒者之所执以疑《左氏春秋》者也。而当时深识远见之君子,类能为之矢德音,蔽群疑,而左氏则已广记而备言之后人其何疑焉!若夫琼弁玉缨,子玉弗致,庶乎知道,而卒之兵败身死;臧会为僭,偻句告吉,而终后臧氏。天纲恢恢,吉凶之应,有时而爽。
策书旧文,谨而志之,所以明教也。问者曰:“天道、鬼神、灾祥、卜筮、梦之备书于策者,何也?”曰:“此史之职也。其在《周官》,大史、小史、内史、外史、御史,皆属春官。若冯相氏、保章氏、视祲,司天者也;大祝、丧祝、甸祝、司巫、宗人,司鬼神者也;大卜、卜师、龟人、菙氏、簭人,司卜筮者也;占梦,司梦者也。与五史皆同官。周之东迁,官失其守,而列国又不备官,则史皆得而治之。其见于典籍者,曰瞽史,曰祝史,曰史巫,曰宗祝巫史,曰祝宗卜史。
明乎其为联事也。楚公子弃疾灭陈,史赵以为“岁在析木之津,犹将复由。”吴始用师于越,史墨以为“越得岁而吴伐之,必受其凶。”然则史固司天矣。有神降于莘,惠王问诸内史过,过请以其物享焉。狄人囚史华龙滑与礼孔,二人曰:“我大史也,实掌其祭。”然则史固司鬼神矣。陨石于宋五,六鹢退飞过宋都,襄公问吉凶于周内史叔兴。有云如众赤鸟,夹日以飞三日,楚子使问诸周大史。然则史固司灾祥矣。陈敬仲之生,周大史有以《周易》见陈侯者,陈侯使筮之。
韩起观书于大史,见《易象》。孔成子筮立君,以示史朝。然则史固司卜筮矣。昭公将适楚,梦襄公祖,梓慎以为不果行。赵简子梦童子羸而转以歌,占诸史墨。然则史固司梦矣。司其事而不书,则为失官。故曰天道、鬼神、灾祥、卜筮、梦之备书于策者,史之职也。”古者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,大司乐掌之;《易象》、《春秋》,大史掌之。而儒则有道者、有德者,使教国之子弟,死则以为乐祖,祭于瞽宗者也。后世二官俱亡,而六艺之学并于儒者,于是即儒之所业以疑大史,此偏知之所得,未足语于大道也。
曰:“是皆然矣。抑犹有可疑者:左氏之纪人事,所以耸善抑恶,以诏后世也,而有不信者焉,有不平者焉。其类有百,请约言之:郑息有违言,息伐郑而败。左氏以其犯五不韪而伐人,知其将亡。郑请成于陈,陈桓公不许,左氏谓其长恶不悛。按郑庄公之在位,四邻构怨,无岁无兵。取周禾麦,射王中肩,寘母城颍,誓不复见,人道尽矣,而为周孟侯以没元身。陈息一眚,而亟称其恶,其可疑者一也。楚武王将齐而心荡,邓曼知其禄尽;莫敖举趾高,斗伯比知其必败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