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象山独蒙无实之诬,于今且四百年,莫有为之一洗者。使晦庵有知,将亦不能一日而安享于庙庑之间矣。此仆之至情,终亦必为吾兄一吐者,亦何肯漫为两解之说以阴助于舆庵?舆庵之说,仆犹恨其有未尽也。夫学术者,今古圣贤之学术,天下之所公共,非吾三人者所私有也。天下之学术,当为天下公言之,而岂独为舆庵地哉?
兄又举太极之辨,以为象山于文义且有所未能通晓,而其强辨自信,曾何有于所养?夫谓其文义之有未详,不害其为有未详也;谓其所养之未至,不害其为未至也。学未至于圣人,宁免太过不及之差乎?而论者遂欲以是而盖之,则吾恐晦庵禅学之讥,亦未免有激于不平也。夫一则不审于文义,一则有激于不平,是皆所养之未至。昔孔子大圣也,而犹曰“假我数年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”。仲虺之赞成汤,亦惟曰“改过不吝”而已。所养之未至,亦何伤于二先生之为贤乎?
此正晦庵、象山之气象,所以未及于颜子、明道者在此。吾侪正当仰其所以不可及,而默识其所未至者,以为涵养规切之方,不当置偏私于其间,而有所附会增损之也。
夫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而小人之过也必文。世之学者以晦庵大儒,不宜复有所谓过者,而必曲为隐饰增加,务诋象山于禅学,以求伸其说。且自以为有助于晦庵,而更相倡引,谓之扶持正论。不知晦庵乃君子之过,而吾反以小人之见而文之;晦庵有闻过则喜之美,而吾乃非徒顺之,又从而为之辞也。晦庵之心,以圣贤君子之学期后代,而世之儒者事之以事小人之礼,是何诬象山之厚,而待晦庵之薄邪?
仆今者之论,非独为象山惜,实为晦庵惜也。兄视仆平日于晦庵何如哉?而乃有是论,是亦可以谅其为心矣。惟吾兄去世俗之见,宏虚受之咸,勿求其必同,而察其所以异。物以无过为圣贤之高,而以改过为圣贤之学。勿以其有所未至者为圣贤之讳,而以其常怀不满者为圣贤之心。则兄与舆庵之论,将有不待辨说而释然以自解者。孟子云:“君子亦仁而已,何必同?”惟吾兄审择而正之。
○答黄宗贤应原忠 【辛未】
昨晚言似太多,然遇二君亦不得不多耳。其间以造诣未熟,言之未莹则有之,然却自是吾侪一叚的实工夫。思之未合,请勿轻放过,当有豁然处也。
圣人之心,纤翳自无所容,自不消磨刮。若常人之心,如斑垢驳杂之镜,须痛加刮磨一番,尽去其驳蚀,然后纤尘即见,才拂便去,亦自不消费力。到此已是识得仁体矣。若驳杂未去,其间固自有一点明处,尘埃之落,固亦见得,亦才拂便去。至于堆积于驳蚀之上,终弗之能见也。此学利困勉之所由异,幸弗以为烦难而疑之也。凡人情好易而恶难,其间亦自有私意、气习缠蔽,在识破后,自然不见其难矣。古之人至有出万死而乐为之者,亦见得耳。向时未见得里面意思,此工夫自无可讲处。
今已见此一层,却恐好易恶难,便流入禅释去也。
昨论儒释之异,明道所谓“敬以直内则有之,义以方外则未”,毕竟连“敬以直内”亦不是者,已说到八九分矣。
○答汪石潭内翰 【辛未】
承批教。连日疮甚,不能书,未暇请益。来教云:“昨日所论乃是一大疑难。”又云:“此事关系颇大,不敢不言。”仆意亦以为然,是以不能遽已。夫喜怒哀乐,情也。既曰不可谓未发矣。喜怒哀乐之未发,则是指其本体而言,性也。斯言自子思,非程子而始有。执事既不以为然,则当自子思中庸始矣。
喜怒哀乐之与思与知觉,皆心之所发。心统性情。性,心体也;情,心用也。程子云:“心,一也。有指体而言者,寂然不动是也;有指用而言者,感而遂通是也。”斯言既无以加矣,执事姑求之体用之说。夫体用一源也,知体之所以为用,则知用之所以为体者矣。虽然,体微而难知也,用显而易见也。执事之云不亦宜乎?
夫谓自朝至暮,未尝有寂然不动之时者,是见其用而不得其所谓体也。君子之于学也,因用以求其体。凡程子所谓“既思即是已发”,“既有知觉即是动”者,皆为求中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者言也,非谓其无未发者也。朱子于未发之说,其始亦尝疑之,今其集中所与南轩论难辩析者,盖往复数十而后决,其说则今之中庸注疏是也。其于此亦非苟矣。独其所谓“自戒惧而约之,以至于至静之中;自谨独而精之,以至于应物之处”者,亦若过于剖析。而后之读者,遂以分为两节,而疑其别有寂然不动、静而存养之时。
不知常存戒慎恐惧之心,则其工夫未始有一息之间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