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必知出于我耶?’潘良贵除考功郎,迁左司。宰相吕颐浩从容谓良贵曰:‘旦夕相引入两省。’良贵正色对曰:‘亲老方欲乞外,两省官非良贵可为也。’退语人曰:‘宰相进退一世人才,以为贤耶,自当擢用,何可握手密语,先示私恩?若士大夫受其牢笼,又何以立朝?’即日乞补外。贤宰相如范纯仁,决不肯以术牢笼人;士大夫如潘良贵之贤,亦决不为人所牢笼矣。此一条,吾辈书诸绅,则闹热之际可以自安。”又曰:“昔杜预在镇,数饷遗洛中贵要。
或问之,曰:‘吾恐为害,不求益也。’宋林大中落职归,客或劝大中通韩侂冑书,曰:‘纵不求福,盍亦免祸?’大中曰:‘福不可求而得,祸可惧而免耶?’陆务观有言:‘祸有不可避者,避之得祸弥甚。’此一条,吾辈书诸绅,则忧疑之际可以自安。”
张侗初谓:“天下之患,莫大乎太分别。太分别,则不肖者无所容,而贤者亦局于所见而不化。且一分别,则天下贤不肖将有不胜分之患;不胜分,且有不胜混之患。此乱之道也。韩魏公三十年相业,其得力处,正在不欲分别黑白。”又作《涣羣论》曰:“孔子云‘君子羣而不党’,而《易》称‘涣小羣以成大羣’。夫大羣,羣也;小羣,党也。大羣为君子,而小羣则虽有君子之名,行君子之事,而其流必中于小人之无忌惮。何也?以有小人为之借也。
君子有一偏侧,不肖之人遂窥所向而投足焉:猎名者托其芳,负诟者营其窟,愤盈者张其势,毒螫者假其焰。荆棘载道,风波弥天,摧车覆舟,势所必至。而士君子平昔所自期待,究竟殉此一时魍魉而卒无所成:始于主气节而竟收占风转舵之人,始于明学术而竟引涂面丧心之辈。至于意见牢据,猜度横生,因此辈之是非为是非,奸类容而善类疑,其为累岂不大哉!故爱国家者,无狃小羣而失大羣也。”此皆切中东林诸君子之弊。
然顾泾阳之告王荆石,则曰:“谨厚一路人,以模棱为工,以调停为便,遇贤否不欲分明别白,混而纳之于平等,而曰‘吾能剖破藩篱’;遇是非不肯直截担当,漫而付之于含糊,而曰‘吾能脱落意见’。久之,正气日消,清议日微,士习日巧,宦机日猾。卒乃知有身不知有国,知有私交不知有君父。本欲惩东京之矫激,而反弄成西京之顽钝。其酿祸流毒,殆有不可胜言者。此正孔子所谓‘德之贼’,孟子所谓‘众皆悦之,自以为是,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’者也。
三代而下,高官大禄,大率此一路人居多。即遏之犹恐不能绝,而况树之帜而导之趋乎?”此又切中末世庸人之病。然则士君子处世,果当何如?曰:“是在先正其本,旷然无我,而惟以天下国家为念,其积诚已足风世矣。而其语默刚柔之节,则又因乎其时,所谓‘邦有道,危言危行’也;因乎其交,所谓‘信而后谏’也;因乎其地,所谓‘不在其位,不谋其政’也。贤否不可不辨,而不宜处之以刻,使之无地自容也;是非不可不白,而不宜或伤于讦,使之穷而思逞也。
忧时之心弥笃,而能渐以导之;抗节之意弥坚,而能婉以出之。不为西京之顽钝,亦不为东京之矫激。此所谓‘君子而时中’,此所谓‘君子义以为质,礼以行之,孙以出之,信以成之’,其庶几乎!不然,徒知恶矫激而不知其入于乡愿,徒知恶乡愿而不知其入于矫激。虽如魏公之不欲分黑白,忠厚莫甚焉,是从天下国家起见,而非乡愿也。然使一槩如此,岂得无弊?虽如泾阳之正直,尝自谓‘吾辈持濂、洛、关、闽之清议,不持顾、厨、俊、及之清议’,是亦从天下国家起见,而非徒矫激也。
然终不免于矫激之祸。为君子者,可不慎哉!况矫激之弊,世必且共转为乡愿;乡愿之弊,世必且共转为矫激。是二者,又适相因也。是以天下务在于平,而君子惟贵于中。虽然,《尚书》有直、宽、刚、柔之教,则人之不能皆中也,唐、虞时已然矣。是又赖在上之君子主持而化裁之,取其长而导其偏,使君子之忠厚者不病于正直,正直者不病于忠厚,而乡愿与矫激者皆不得而托焉。则东京末流之祸不见于天下,而唐、虞之治可几矣。”〇盖正直、忠厚,处世之道只此二端。
所难得恰好者,分寸耳。不讲分寸而各持一说,则二者皆必弊之道也。
《论语》云:“斯民也,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。”朱子答吕伯恭书曰:“‘斯民’,是指当时之人而言。今世虽是习俗不美,直道难行,然三代盛时,所以有道而行者,亦只是行之于此人耳,不待易民而化也。圣人之意,是言直道可行,无古今之异。”此说甚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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