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初由陆王程朱而入,返求之六经孔孟,得所指归,足正后儒之失,而陋者目不覩先生之书,即訾嗸之,以为是背程朱,不可从也。夫不究其言之始终,而唯震于程朱之名囿于元明以来之功,令并孔孟之言而反之,则其所诋者非诋先生,乃诋圣言也。且羣经教学成法,昭昭具在,亦何尝教人以性为先,以静坐读书为学功哉?而后人以习行为难,且于古经之稍近奥赜者亦不欲读,惟曰奉小学近思录章句集注纲目语类等书,齐之六经之列,童而习之,先入为主,莫知其非。
其视先生之学欲复圣门旧章,则相顾却走而不前者,其宜矣。彼伪言伪行诡薄僄忮之徒,相率冒为程朱之学,而无识者从而和之,使程朱生于今日,其许之乎?其必黜夫伪言伪行,而许先生为诤友,可断断无疑也。予旣次先生遗言,又为别传一通而纵论之,如此以俟不党之君子论定焉。四存编圣人学教治皆一致也,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,是孔子明言,千圣百王持世成法,守之则易简而有功,失之徒繁难而寡效,故罕言命,自处也;性道不可得闻,教人也;
立法鲁民歌怨,为治也。他如予欲无言、无行不与、莫我知诸章,何莫非此意哉?当时及门皆望孔子以言,孔子惟率之以下学而上达,非吝也,学教之成法固如是也。道不可以言传也,言传者有先于言者也。颜曾守此不失,子思时异端将盛,或亦逆知天地气薄,自此将不生孔子其人,势必失性学治本旨,不得已而作中庸,直指性天,似乎高远。故孟子承之,教人必以规矩,引而不发,不为拙工改废绳墨。离娄方员深造诸章,尤于先王成法致意焉。至宋而程朱出,乃动谈性命,相推发先儒所未发,以仆观之,何曾出中庸分豪?
但见支离分裂,参杂于释老,徒令异端轻视吾道耳。若是者何也?以程朱失尧舜以来学教之成法也。何不观精一之旨,惟舜禹得闻天下所可见者,命九官十二牧所为而已。阴阳袐旨,文周寄之于易,天下所可见者,王政、制礼、作乐而已。一贯之道,惟曾赐得闻,及门与天下所可见者,诗书六蓺而已。乌得以天道性命尝举诸口而人人语之哉。是以当日谈天论性之徒,皆如海上三神山,可望不可卽,但仿佛口角,各自以为孔颜复出矣。朱子乃独具只眼,指其一二硕德,程子所许为后觉者,曰:此皆禅也。
而未知二程之所以教之者实近禅,故徒见其獘,无能易其辙,以致朱学之末流,犹之程学之末流矣。以致后世之程朱,皆如程学朱学之末流矣。长此不返,斯民尚安赖哉!或曰:佛氏托于明心见性,程朱欲救人而摈之,不得不抉精奥以示人。余曰:噫,程子所见,已稍浸入释氏分界,故称其弥近理而大乱真。若以不肖论之,惟以君子之道四一节指示,虽释氏亦当俯首听从,并不必及性命以上也。然则如之何?曰:彼以其虚,我以其实。程朱惟当远宗孔子,近师安定,以六德六行六蓺及兵农钱谷水火工虞之类教其门人,成就数十百通儒。
朝廷大政,天下所不能任,吾门人皆任之;险阻艰难,天下所不敢为,吾门人皆为之。吾道自尊显,释老自消亡矣。今彼以空言乱天下,吾亦以空言与之角,又不斩其根而反授之柄,我无以深服天下之心而鼓吾党之气,是以当日一出,徒以口舌致党祸,流而后世,全以章句误苍生。上者但学先儒讲着,稍涉文义,卽欲承先启后;下者但问朝廷科甲,才能揣摩,皆骛富贵利达。浮言之祸,甚于焚坑,吾道何日再见其行哉!吾意上天仁爱,必将笃生圣哲,刬荆棘而兴尧舜,以来之道,断不忍终此乾坤,直如此而已也。
[由道以下存学编]大学首三言,吾信为圣人之言,所学无二道,亦无二事。只此仁义礼智之德,子臣弟友之行,诗书礼乐之文,以之修身则为明德,以之齐治则为亲民,明矣。而未亲亲矣,而未止至善,吾不敢谓之道也。亲矣而未明,明矣,而未止至善,吾亦不敢谓之道也。尧舜不作,孔孟不生,一二聪明杰特者出,略有所见,粗有所行,遽自谓传孔孟矣,一时共尊为孔孟焉嗣起者,以为我苟得如先儒足矣。是以或学训解纂集,或学静坐读书,或学直捷顿悟,至所见所为能仿佛前人而不大殊,则将就冒仞,人皆以为大儒,可以承先启后矣。
或独见歧异,怳惚道体,则辄称发先儒所未发,得孔颜乐处矣,又孰知其非大学之道乎?吾道有三盛:君臣于尧舜,父子于文周,师弟于孔孟。尧舜之治,卽其学也教也,其精一执中,一二人授受而已,百官所奉行、天下所被泽者,如其命九官十二牧所为耳。禹之治水,非禹一身尽治天下之水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