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可以献之天子,传之四方,垂之后世欤?固知其必不然也。曰:然则何为“天子之事”?曰:孟子不云乎:“王者之迹熄而诗亡,诗亡然后《春秋》作。”盖西周盛时,文武之典制天下所共守也,天子之号令行于天下,罔敢有弗遵也。故其朝会宴飨之乐,与夫受釐陈戒之辞,皆有以发先德,尽下情,王政粲然具在,是之谓“雅”。及其变也,虽事或不同,而王政得失犹自可见,亦尚有“雅”焉。至幽王为犬戎所杀,平王东迁,周室遂弱。然其初,典制犹有存,号令犹有行者。
迨其末年,衰微益甚,天下不复尊周,天子虚器而已。朝会礼废,公卿大夫亦靡所献纳,《黍离》遂降为风,与列国无异,而“雅”亡矣。盖至是,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矣;又其降,政在于大夫矣;又其降,陪臣执国命矣。邪暴交作,臣弑君、子弑父者接迹于天下矣。孔子为是惧,以为今日之域中,谁家之天下?周德虽衰,天命固未改也。文武之典制虽不共守,然有可考知也;天子之号令虽不行于天下,然天子固在也。于是据文武之典制以明天子之号令,而《春秋》作焉。
《春秋》始诸鲁隐公,隐公元年,平王之四十九年也,是“王迹熄而诗亡”之时也。诗至是而亡,故《春秋》自是而作;王迹至是而熄,故《春秋》自是而始,乃以继二雅,表王迹,续接成周之命脉耳。盖当是时,天下皆曰“周虽有王,犹无王也”,而孔子则曰“周固有王也,其典制其号令,固在有可取而行也”。故曰“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”,盖谓周天子事,犹今人称我太祖旧制云尔,非谓孔氏之为天子也。是故取桓、文者,为其能尊周也;书王正者,存周之正朔也;
尊王人以抑诸侯者,明周之等衰也。故曰“其义则某窃取之矣”,正谓此也。若曰《春秋》行天子之事,则是平王以前,政教号令天子自行之也;平王以后,政教号令孔子另行之也。而文武安在哉?而时王安在哉?曰:桓、文岂诚尊周者乎?胡乃取之?曰:固也,不曰“彼善于此则有之”乎?“五霸,桓公为盛。”孔子之取桓、文也,即其取管仲者也。彼天下不知有王久矣,而桓、文者乃犹能率约诸侯,攘夷狄,以尊周室。虽其假之,不犹愈于不知有王者乎?
故有取尔也。夫以但能尊周,即有取焉,而不暇计其诚与假,则圣人不得已之苦心亦自可见。又乌有倍时王之制,而自为天子以行事,反出于桓、文之所不然者哉?曰:然则“春王正月”,固周正欤?曰:何为其非周正也?曰:胡氏谓以夏时冠周月,而引颜渊问为邦,孔子答以“行夏之时”为证,似亦有据也。然非欤?曰:孔子之答颜渊也,以议道以立法,故斟酌四代礼乐,无不可者,盖孔子之私言也。《春秋》,鲁国纪事之书也。纪事而用夏正,则其所纪者夏事欤?
周事欤?用前代之正朔以纪当代之事,则不可以成文;改当代之正朔以纪当代之事,则不可以成史。圣莫盛于孔子,孔子之事莫大乎《春秋》,《春秋》之事莫大乎正朔,而乃任意为之以为国史,将为私言乎?将为公言乎?且《左传》僖公五年“正月辛亥朔,日南至”,使用夏正,则正月安得日南至也?经书“二月无冰”,使用夏正,则二月雨水,舟楫既通矣,何以书无冰也?“秋大水,无麦苗”,使用夏正,则秋安得有麦也?“十月陨霜,杀菽”,使用夏正,则十月安得有菽?
陨霜犹谓迟也。“冬大雨雪”,使用夏正,则冬正雨雪之候,而何以之为灾也?诸若此者,昔人曾辨之,世儒亦多称述之者,其理自明,断非夏正无疑也(胡氏仍谓是周月,只当引襄二十八年“春无冰”、庄七年“秋大水,无麦苗”、僖十年“冬大雨雪”之书时者以辨,不必及月。高氏析犹未精)。曰:孔子不云“我欲托之空言,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著明”乎?曰:然。有是言也。独不观孔子之所欲见诸行事者乎?子贡曰:“文武之道,未坠于地,在人。
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。夫子焉不学?”子思曰:“仲尼宪章文武。”而孔子之告哀公曰:“文武之政,布在方策。其人存,则其政举。”自言则曰:“吾学周礼,今用之,吾从周。”曰:“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?”曰:“梦见周公。”是孔子之所欲见诸行事者,亦止是行周公之道以兴东周之治,非欲于文武之政之外,别立一代之制,如“行夏之时”云者,而后为见诸行事也。曰:然则何以曰“吾志在《春秋》”?曰:孔子之修《春秋》也,是鲁哀公十四年也,是时孔子年已七十一矣。
以为吾欲行周公之道以兴东周之治,乃竟不可得,而今则衰已甚矣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