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薨亦称世子,滕定公薨,世子谓然友是;未葬称子,不独既葬为然。至于“子之身而反之”,是若孟子所称“子力行之”,则在既葬之后,但未逾年耳。何以验之?滕文公既定为三年丧,五月居庐,未有命戒,则亦无礼聘贤人之事可知。惟至葬后,始以礼聘孟子至滕而问国事焉,故孟子犹称之为“子”。直至逾年改元,然后两称为“君”:“曰‘君如彼何哉’?”、“曰‘君请择于斯二者’”。然则孟子于滕行踪岁月,亦略可睹矣。
或献疑曰:魏惠卑礼招贤,孟子往答;齐宣质美好士,孟子久游;滕文则受其币聘而馆上宫者。虽以区区之宋偃,初年号行王政,亦尝一处其国焉。若当时之贤君,固未有愈于燕昭者也。虽其志趣或殊,然邹衍自齐往矣,剧辛自赵往矣,乐毅自魏往矣,纷纷皆见尊礼。何孟子裹足而不一至燕乎?余应之曰:燕昭之礼士,以复雠也。复雠则于齐矣。孟子曾为齐卿,宣虽薨而愍尚存。所谓复雠,得罪在他国,终身不敢谋赵之奴隶,况子孙乎?故宁终不遇而不一至燕也与?
又按孟子于梁惠王卒后,犹讥其不仁;梁襄王初即位,讥其不似人君。盖梁未尝为之臣也。至于滕,不特非臣,且不自称臣,第曰“吾”,分益亢矣。朱子注《楚辞·涉江》篇“此多以余、吾并称,详其文意,余平而吾倨”是也。
又按左氏非左邱明,先儒辨之已悉。然莫妙于朱子曰:“观左邱明所耻如此,而《左传》必非其所作。”余亦有一证:左邱其氏也,明其名也。犹春秋之闾邱明,闾邱明不单氏“闾”,则单氏“左”自非左邱明。七篇为孟子自作,止韩昌黎故乱其说。亦莫妙于朱子曰:“观七篇笔势,如镕铸而成,非缀缉可就。”余亦有一证:《论语》成于门人之手,故记圣人容貌甚悉;七篇成于己手,故但记言语或出处耳。
四书释地又续原序
余既成《释地续》八十条,间释及人,以地非人不传也。兹作《释地又续》一百六十三条,遂因人而及物矣。或有请于余曰:“奈与集注异何?”余笑曰:“异集注则不利于场屋,吾老矣,著书冀以垂后,岂必同于应考诸生攒眉终日夜,拘传注摹语气,以投头脑冬烘者之心目哉?事有大不可解者,朱子注《孟子》,一曰‘记者之误’,再曰‘或有误字’,此正孟子也夫?朱子可以正孟子,而读集注者不许其正朱子,此何说也?后人之见,固万不逮夫朱子,而朱子之见,抑岂真高出于孟子?
即谓两误处,若以纣为兄之子,且以为君,启、比干并举,乃古人文章连类而及之之常,华周之妻亦然。孟子曷尝误会?续二编彻简,爰次其语于简端,以待后之君子。”太原阎若璩序。
四书释地又续卷上
阙里
余向从元王氏句解《家语》本“颜繇,孔子始教于阙里而受学焉”,证此书出于王肃,以其有“阙里”字面。及近读《北史》宋板王肃注本《七十二弟子解》曰:“颜由,回父,字季路。孔子始教学于闾里而受学,少孔子六岁。”乃是“闾”字,非“阙”字。不觉自失,悔冤却子雍。抑足证书虽私定增加,犹能知孔子时断无“阙里”之名,不敢冒称,但曰“教学于闾里”云尔。遂不觉大快。嗟乎!学须博,书须善本,又须参前后之所见以归于一定,学者慎无易由言尔。
阙党
吾友胡渭生朏明北上,过余家陶陶者三永夕,问余:“阙里吾既得闻命矣。但‘阙党’,顾宁人谓即‘阙里’之别称,载《日知录》方盛行,子不可不撰一解焉。”余曰:“阙里,里名;阙党,党名。五百家为党,犹‘达巷党人’,‘达巷’亦党名也。今《兖州府志》‘阙党’在滋阳县东北一里,有泉名焉,阙党泉流入泗。《荀子·儒效篇》:‘仲尼居于阙党,阙党之子弟罔不分,有亲者取多,孝悌以化之也。’‘居’者暂居,正所谓‘所过者化’。
”
穷石
或难余:“子向从金仁山谓‘穷石’不知所在,以意度当必近于夏都安邑,方及代夏政。今郦注《河水》条云‘平原郡鬲县有鬲津河’,道元曰‘故有穷后国也’,现载之而子弗及,非一大漏失与?”余曰:“否!郦注有可从,有不可从。此则不可从者。盖《左氏》襄四年传‘靡奔有鬲氏’,杜预曰:‘有鬲,国名,今平原国鬲县是’(今平原县,顾氏曰:今德平)。司马彪曰:‘鬲,侯国,夏时有鬲君,灭浞立少康。’应劭曰:‘鬲,偃姓,咎繇后也。
’然则此地当后相八岁,寒浞杀羿,靡来奔时,正为皋陶之孙有鬲氏国。岂得羿旧国于此?使非鬲君忠于夏,安敢纳夏之遗臣乎?抑非鬲君与靡协力同心,靡安能自其国遽收斟二国之烬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