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秦誓》篇,史系于封殽尸为发丧哭之后,《书序》则谓“败殽还归而作”。王伯厚亦莫能折衷,但云“二书各不同”。金仁山竟从史。余以《左氏传》考之,誓当作于僖三十三年夏,秦伯素服郊次,向师而哭之日;不作于文三年夏,封殽尸将霸西戎之时。盖霸西戎则其志业遂矣,岂复作悔痛之辞哉?殽,晋之南境,从秦向郑路必经之。《括地志》云:“二殽山,一名嵚崟山,在洛州永宁县西北二十里,即古之殽道。
”苏代谓之“殽塞”,淮南王安谓之“殽阪”,司马迁谓之“殽阨”,冯异谓之“殽底”,孔颖达谓之“殽关”,《元和志》谓“东崤至西崤三十五里,在秦关之东,汉关之西”是也。
《谷梁子》曰:“秦之为狄,自殽之战始也。”余则曰:“秦穆公之遂霸西戎,自殽之败悔过始也。”曷为乎悔过遂霸也?盖悔过是人生第一事,以悔实进德修业之第一念也。人必悔始克自强,自强矣,大足以王,小亦不失乎霸。观穆公之言曰:“我心之忧,日月逾迈,若弗云来。”时在位三十有三载,岌岌乎恐死之将及也。余向着论一篇,论天子之悔过者,商太甲尚矣,周穆王次之;诸侯之悔过者,卫叡圣武公尚矣,秦穆公次之。
凯风
宋晁说之以道《诗序》之论曰:“孟子‘凯风,亲之过小者也’,而序《诗》者曰‘卫之淫风流行,虽有七子之母,犹不能安其室’。是七子之母者,于先君无妻道,于七子无母道,过孰大焉?孟子之言妄与?孟子之言不妄,则序《诗》非也。”黄太冲亟取其说,载《孟子师说》。余按序又曰:“故美七子能尽其孝道,以慰其母心,而成其志尔。”成志,成母守节之志,非如郑笺指孝子自责言。因检孔疏亦言“母遂不嫁,为之快绝”。复忆东汉姜肱,性笃孝,事继母恪勤。
母既年少,又严厉,肱感《凯风》之孝,兄弟同被而寝,不入房室,以慰母心焉。叹作诗者能安母于千载之上,感诗者亦能安母于千载之下。《诗》之有益人伦如此!当日采诗者亲睹其事,序诗者申美其事,遂不为圣人所删,序曷可非也?盖七子之母,徒有欲嫁之志云尔。若果嫁矣,则真于先君无妻道,于七子无母道,是之谓“恶”,岂仅仅“过”而已乎?
沟洫
“沟洫”,田间水道也,止可当《史记·河渠书》“渠”字,不可以当“河”字。班固取以名其志,误矣。禹当日止二句:先决九川之水,使各通于海;次浚畎浍之水,使各通于川。如是而已(贾让奏:“大川无防,小水得入。”)。盖方其治水,辄随手治民间之田。治水所以救溺也,治田所以救饥也。上世纯以民事为主,岂若后代有在官、在民之别哉?
掘地注海
朱子《语类·禹贡》曰:“禹治水乃是自下而上了,又自上而下。后人以为自上而下,此大不然。不先从下泄水,却先从上理会,下水泄未得,上当愈甚,是恁治水如此?”又曰:“禹治水,先就土低处用工。”又曰:“禹只是先从低处下手。若下面之水尽杀,则上面之水渐浅,方可下手。‘禹掘地而注之海’,正所谓‘下面之水尽杀也’,在所先;‘水由地中行,江、淮、河、汉是也’,则所谓‘上面之水渐浅’,在所后。”禹当日治水方略,等闲为孟子拈出。
今人治水,专与此三言相反。两汉平当以经明《禹贡》,使行河;王景遣修汴渠,赐《山海经》、《河渠书》、《禹贡图》。今之治水者,只宜劝其熟读《孟子》耳!
麋鹿
余释地既释及人矣,宜亦间释及物。盖物亦地之所生也。如“大曰鸿,小曰雁”,出《毛传》、《说文》,因而例之曰“大曰麋,小曰鹿”。注云“麋,鹿之大者”,似不可。《说文》“麋,鹿之属耳”。其别处在麋,泽兽,属阴;鹿,山兽,属阳。至哀十四年“逢泽有介麋焉”,麋一本作“麇”。“介”,大也。“介麇”,谓麇之大者,非谓麋大于鹿。此亦训诂之未精者。
狐貉
狐性好疑,貉性好睡,皆穴兽也。毛深厚温滑,皆可为裘。说者必以“一之日于貉”谓自为裘,“取彼狐狸,为公子裘”以供尊者。孔颖达遂有“礼无貉裘之文,唯孔子贱,故服以居”之论。不知“衣敝缊袍”与“衣狐貉者”立,此岂贱者之服、非礼之制,而圣人盛言之耶?读书不深,说多泥。独“狐貉之厚以居”,满巽元解,若作“裘”与上“狐裘”复,作“燕居”又与“亵裘”复。盖“居”即“居吾语女”之“居”。《诗·秦风》“文茵畅毂”,“文茵”,车中所坐虎皮褥也。
夫子亦取此二兽皮为坐褥,以其温厚可适体耳。
熊掌
熊掌,即《左传》之“熊蹯”也。或疑“掌”从手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