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衷曰: 吉人唯知为善而已,未尝望其报也。为善而望其报,是今世委巷溺浮图者之处心也。孟子劝滕文公曰:“茍为善,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。”是心何心哉?武王伐纣而利之,非太王、王季、文王之本心也。孔子谓“泰伯三以天下让”,亦曰:周之有天下,泰伯不袭封也,其逊国也,祗其所以为天下也欤!夫泰伯虽知季历之贤,可以继绪保邦,而吾不若也。如使泰伯包藏祸商之心也,夫何至德之足云?
余氏辨曰:善者福之,淫者祸之,天之道也。吉人为善,固不望报,而天必报之以福,可以天道难信而不足信欤?孟子劝滕文公为善,谓“后世子孙必有王者”,非但告之以周家之事,是亦以天道告之也。使周不积德行仁,则子孙未必蕃衍,虽欲伐纣而利之,不可得矣,况能卜世三十、卜年八百?于公治狱,多阴德,犹能逆知其子孙必有兴者。当战国之际,人伦弃而天理灭,不知为善之利。今以孟子之言为非,则将何以劝其君耶?乃谓周之有天下,由泰伯之不袭封也。
使人人逊国如泰伯,无季历之贤以继之,则覆宗绝祀矣。季札之事,可不监诸?
【朱子曰:孟子言“若夫成功则天也,君如彼何哉?强为善而已矣”,初无望报之心也。“茍为善,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”,乃为太王避狄而言。《易·大传》曰: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”《书》曰:“作善,降之百祥。”亦岂望报乎?】
折衷曰: 孟子谓沈同曰:“子哙不得与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。有士于此,而子悦之,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;夫士也,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,则可乎?”大夫爵禄制于诸侯,是诚古之道也。孟轲既教齐、梁、滕之君使自为汤、武,则是诸侯未尝受命于天子也。沈同不敢以爵禄私人,齐制之也;子哙不敢以燕私人,将复谁制之哉?何孟轲独能约燕于王制,而不能约齐、梁、滕于古道也?
余氏辨曰:孟子告沈同曰:“子哙不得与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。有士于此,而子悦之,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;夫士也,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,则可乎?”是约燕于王制也,其意曷尝不存周哉?劝齐、梁、滕之为汤武者,正欲其行仁义而知有王制云尔。岂可谓夏、商在上,而汤、武不得行仁义欤?汤、武行仁义,无一言及之,唯罪汤、武之征伐,掩善扬恶,岂得为公论?亦可谓处变事而不知其权者也。劝其君行仁义以为不道者,余知之矣。
彼非以仁义为不美也,但急于近功,谓仁义为迂阔不切时务,不若进富国强兵之术也。若其诚然,商鞅之徒为之,孟子不为也。
【朱子曰:诸侯受国于天子,故子哙之让为无王;天子受命于天,故文王受命作周,不受于纣而无罪。辨谓郑氏以仁义为迂阔,则未然,苐恐若商鞅之谈帝道尔。】
折衷曰: 今之诸侯,取于民虽不义,不可谓“御人于国门之外”。取非其有,贼义也;取充其类,尽义也。是轻重之等也。是孟轲原情以处罪也。至“未能什一,去关市之征”,复与“攘鸡”同科,何任情出入而前后自戾也如此?
余氏辨曰:孟子谓今之诸侯赋敛于民,不由其道,而与御人而夺之货何异?取非其有为盗,取充其类为义之尽,犹未为盗,是轻重之等。是诚孟子能原情以处罪也。至于戴盈之问“未能什一,去关市之征,请轻之以待来年”,孟子设“攘鸡”之喻以答之,而曰“如知其不义,斯速已矣,何待来年”者,意谓戴盈之徒,知其非而不能速改矣,以此讥之。岂得谓任情出入,前后自戾欤?郑氏专以偏见曲说而非诋孟子,学无师承,其蔽也如此,卒为名教之罪人也,惜哉!
【朱子曰:辨得之矣。】
折衷曰: 析直薪者不费斧,讼直理者不费词。《鲁论》二十篇,如圣君咨俞,如严父教戒,庄而亲,简而当焉。孟子以游辞曲说,簧鼓天下。其答陈代、告子、万章、公孙丑之问,皆困而遁,遁而支离。想当时酬酢之际,必沮气赧颜,无所不至。所谓“浩然”者,安在哉?近世欧阳永叔、王介甫、苏子瞻之徒,僻好其书。呜呼!斯文衰矣。
余氏辨曰: “析直薪者不费斧,讼直理者不费辞。”为是说者,正俗所谓“不哭之孩,孰不能抱”?是知常而不知变者也。战国之时,处士横议,异端并起。闻孟子谈仁义,其不骇且疑者几希。陈代、告子、万章、公孙丑之徒,见识不及孔门弟子远甚,酬答之际,安得不谆复告之?理茍明矣,何患乎辞之费?乃谓欧阳永叔、王介甫、苏子瞻僻好孟子之书,为斯文之衰,识见之优劣可知矣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