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之以仁义之利,未见其违理也。使惠王知安吉之利,以孟子难以货财为非是,则何以亦曰“仁义而已矣,何必曰利”?自无具眼,见理不明,求前哲之言而刺之,多见其不知量也。
锺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,子盍为我言之?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“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?如使予欲富,辞十万而受万,是为欲富乎?”夫孟子辞十万,失谦让之理也。夫富贵者,人之所欲也。不以其道得之,不居也。故君子之于爵禄也,有所辞,有所不辞。岂以己不贪富贵之故,而以距当受之赐乎?
余氏辨曰: 孟子之仕,欲行道也,非为爵禄而仕也。如充之言,既有得富贵之道,当受其赐,不计其道之行与否,岂孟子之志哉?抑不知辞十万,如何是失谦逊之理?
陈臻问曰:“前日于齐,王馈兼金一百镒而不受;于宋,馈七十镒而受;于薛,馈五十镒而受。前日之不受是,则今日之受非也;今日之受是,则前日之不受非也。夫子必居一于此矣。”孟子曰:“皆是也。当在宋也,予将有远行,行者必以赆,辞曰:‘归赆!’予何为不受?当在薛也,予有戒心,辞曰:‘闻戒,故为兵戒归之备乎?’【案此句文义未明,然《论衡》原本亦同,余氏盖因其旧文。】予何为不受?若于齐,则未有处也。无处而馈之,是货之也。
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?”夫金馈,或受或不受,皆有故。非受之时己贪,当不受之时己不贪也。金有受不受之义,而室亦宜有受不受之理。今不曰己无功、若己致仕受室非理,而曰“己不贪富”,引前辞十万以况后万。前当受十万之多,安得辞之?彭更问曰:“后车数十乘,从者数百人,以传食于诸侯,不亦泰乎?”孟子曰:“非其道,则一箪食而不可受于人;如其道,则舜受尧之天下,不以为泰。”受尧天下,孰与十万?舜不辞天下者,是其道也。
今不曰受十万非其道,而曰“己不贪富贵,失谦让也”,安可以为戒乎?
余氏辨曰: 孟子于受金、不受金之际,皆合义。充以“贪”“不贪”为说,谬也,妄也。
沈同以其私问曰:“燕可伐与?”孟子曰:“可。子哙不得与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。有士如此,而子悦之,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爵禄;夫士也,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,则可乎?何以异于是?”齐人伐燕。或问曰:“劝齐伐燕,有诸?”曰:“未也。沈同曰:‘燕可伐与?’吾应之曰:‘可。’彼然而伐之。如曰:‘孰可以伐之?’则应之曰:‘为天吏,则可以伐之。’今有杀人者,或问之曰:‘人可杀与?’则将应之曰:‘可。’彼如曰:‘孰可以杀之?
’则应之曰:‘为士师,则可以杀之。’今以燕伐燕,何为劝之也?”夫或问孟子劝王伐燕,不诚是乎?沈同问“燕可伐”,此挟私意欲自伐之也。知其意慊于是,宜曰:“燕虽可伐,须为天吏乃可以伐之。”沈同意绝,则无伐燕之计矣。不知有此私意而径应之,不省其语,是不知言也。公孙丑问曰:“敢问夫子恶乎长?”孟子曰:“我知言。”又问:“何谓知言?”曰:“诐辞知其所蔽,淫辞知其所陷,邪辞知其所离,遁辞知其所穷。生于其心,害于其政;
发于其政,害于其事。虽圣人复起,必从吾言矣。”孟子,知言者也,又知言之所起之祸,其极所致之福。见彼之问,则知其措辞所欲之矣。知其所之,则知其极所当害矣。
余氏辨曰: 此段已于《温公之疑》辨之矣。此刺全无意义。
孟子有云:“民举安。” “王庶几改诸?予日望之。”孟子所去之王,岂非前所不朝之王哉?是何其前轻之疾,而后重之甚也?如非是前王,则不去,而于后去之,是后王不肖甚于前,而去三日宿。于前不甚不朝,而宿于景丑氏,何孟子之操前后不同,所以为王终始不一也?
余氏辨曰: 出处,君子之大致;去就,贤者之大节。孟子于此可谓知轻重矣。顾其所谓,犹权称也。充之刺,则出处之致、去就之节且未知,讵能知孟子之操行欤哉?
且孟子在鲁,鲁平公欲见之,嬖人臧仓毁孟子,止平公。乐正子以告曰:“行或使之,止或尼之。行止,非人所能也。予之不遇鲁侯,天也。”前不遇于鲁,后不遇于齐,无以异也。前归之天,今则归之于王,孟子论称,竟何定哉?夫不行于齐,王不用,则若臧仓之徒毁谗之也,此亦“止或尼之”也。皆天命不遇,非人所能也。去何以不径行而留三宿乎?天命不当遇于齐,王不用其言,天岂为三日之间易命,使之遇乎?在鲁则归之于天,绝意无冀;在齐则归之于王,庶几有望。
夫如是,不遇之议,一在人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