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室衰微,天王不能自立,以至下堂而见诸侯。当是时,徒拥其虚位尔。孔子历聘七十二君,未尝说之使尊周室。及夫公山氏之召,乃曰:“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?”此圣人之知几也。呜呼!知几其神矣乎!茍惟说诸侯使之尊周,诸侯不得自肆,而强者必生变,则是速其灭周也。先见之几,岂陋儒所能知哉?或曰:“齐、晋尊周,非欤?”曰:齐、晋志在霸业,不得不尊周也。孟子距孔子之时,又百有余岁,则周之微弱可知矣。若管仲之功,可为孔子为之矣,孔子不为,孟子安得为之乎?
孔子作《春秋》,当一王之法,正天下之名分,使乱臣贼子知所惧。孟子以王者仁义之道说诸侯,使之知有君臣父子,而杜僭窃篡弑之祸,正得夫《春秋》之旨,但学者有所未究尔。又孟子曰:“以力假仁者霸,以德行仁者王。”孟子未尝不欲当时之君尚德而不尚力,岂复使诸侯俨然在天子之位哉?齐桓之于管仲,学焉而后臣之,任贤之专,固无愧于汤武。惜乎桓公无王者之量,管仲无王佐才,徒相与谋托周室以号天下,而成霸者之业尔。为君而内乱丑恶,为臣而亡礼僭奢,何足道哉?
首止之会,尊王世子,复举诸侯而不敢与盟;洮之盟,序王人于诸侯之上,以尊王命。君臣之礼固尽矣,其志在于图霸,不得不尔。盗亦有道,其是之谓乎?
【朱子曰:孔子尊周,孟子不尊周,如冬裘夏葛、饥食渴饮,时措之宜异尔。彼齐桓不得不尊周,亦迫于大义不得不然。夫子笔之于经,以明君臣之义于万世,非专为美桓公也。孔、孟易地则皆然,李氏未之思也。隐之以孟子之故,必谓孔子不尊周,又似诸公以孔子之故,必谓孟子不合不尊周也。得时措之宜,则并行而不相悖矣。】
常语曰: 或曰:“仲尼之徒无道桓、文之事者,吾子何为与之?”曰:衣裳之会十有一,《春秋》也,非仲尼修乎?《木瓜》,卫风也,非仲尼删乎?“正而不谲”,鲁语也,非仲尼言乎?仲尼亟言之,其徒虽不道,无歉也。呜呼!霸者岂易与哉?使齐桓能有终,管仲能不侈,则文王、太公何恧焉?《诗》曰:“采葑采菲,无以下体。”盖圣人之意也。
余氏辩曰:周衰,王者之赏罚不行乎天下,诸侯擅相侵伐,强凌弱,众暴寡,是非善恶由是不明,人欲肆而天理灭矣。吾夫子忧之,乃因鲁史而修《春秋》,以代王者之赏罚,是是而非非,善善而恶恶,诛奸谀于既死,发潜德之幽光。是故《春秋》成而乱臣贼子惧。观夫二百四十二年之间,书“会”者无国无之,惟齐之会以尊王室为辞,夫子屡书之。攘戎狄而封卫,卫人思之,作《木瓜》,夫子取之。伐楚,责包茅之贡不入,问昭王南征不复,夫子有“正而不谲”之言。
夫子亟言之者,以是时无能尊王室,故进之尔。然以权诈有余而仁义不足,功止于霸,此夫子之徒所以无道之也。儗人必于其伦,谓“使齐桓能有终,管仲能不侈,则文王、太公何恧”,过矣。
【朱子曰:《春秋》序桓绩,盖所谓“彼善于此”。《论语》论桓、文之事,犹曰“师也过,商也不及”。使当时无端木氏之问,则今之说者必有优劣之分矣。《诗》录《木瓜》,即《春秋》序绩之意,亦以善卫人之情也,岂以齐桓之事为尽可法哉?李氏诋孟子而甚推齐桓,尊管仲,至以文王、太公比之,反易颠倒如此。良由不识圣贤所传本心之体,故不知王道之大,而易怵于功利之浅尔。】
常语曰:孟子曰:“尽信《书》则不如无《书》。”“仁人无敌于天下,以至仁伐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”曰:纣一人恶耶?众人恶耶?众皆善而纣独恶,则纣亡久矣,不待周也。夫为天下逋逃主,萃渊薮,同之者可遽数耶?纣亡,则逋逃者曷归乎?其欲拒周者,又可数耶?血流漂杵,未足多也。或曰:“前徒倒戈,攻于后以北,故荀卿曰:‘杀者皆商人,非周人也。’然则商人之不拒周审矣。”曰:如皆北也,焉用攻?又曰:甚哉世人之尚异也!
孔子非吾师乎?众言讙讙,千径百道,幸存孔子,吾得以求其是。虞、夏、商、周之书,出于孔子,其谁不知?孟子一言,人皆畔之。畔之不已,致今人之取孟子以断六经矣。呜呼!信孟子而不信经,是犹信他人而疑父母也。
余氏辩曰: 鲁语曰:“俎豆之事,则尝闻之矣;军旅之事,未之学也。”孔子之意可见矣。客有问陶弘景注《易》与《本草》孰先?陶曰:“注《易》误,不至杀人;注《本草》误,则有不得其死者。”世以为知言。唐子西尝曰:“弘景知《本草》而未知经。注《本草》误,其祸疾而小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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