岂特闻一知十哉?盖道之所在,有方有隅,有上有下。闻一知十者,知方而已,此颜回所以下于圣人;闻一知二,则不过告往知来而已,此赐所以下于回也。赐虽下于回,与诗所谓“人知其一,莫知其它”,庄周所谓“识其一,不识其二”者,异矣。孔子尝以赐为士君子,以回为明君子。盖士则上达,故可以知二;明则殆于几,故可以知十也。圣人之与人,常与其自知,而不与其自是。子贡不蔽于自是,而知其弗如,故夫子与之。
宰予昼寝。子曰:“朽木不可雕也,粪土之墙不可杇也;于予与何诛?”子曰:“始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信其行;今吾于人也,听其言而观其行。于予与改是。”
良工能雕木,而不能雕既朽之木;杇者能杇墙,而不能杇粪土之墙。圣人能教人,而不能变不美之质。盖质干在于自然,华藻在于人事。所有不可耀,所无不可强,凡在因之而已。此宰予之寝,孔子所以不诛也。盖宰予足于言而不足于行,故尝欲短三年之丧,与田常之作乱。短丧则不仁,与乱则不智。则其质之不美可知矣。质之不美,虽不舍昼夜以学先王之道,孔子犹且不与,则昼寝之过,何所责哉?春秋责备贤者,而略于不贤,亦此意也。孔子尝曰:“吾以言取人,失之宰我;
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”故于宰予则改之。此所谓“于予与改是”也。且君子之于人,不逆诈,不亿不信。故“始吾于人,听其言而信其行”;及宰予之不信,然后以决之疑焉。疑之所生,因彼而已。孔子之门人,若求之自画,赐之愿息,其不能自勉,非特宰予而已。孔子于赐、求则教之,于宰予则何诛者,以其质不同故也。传曰:“皮之不存,毛将安傅?”
子曰:“吾未见刚者。”或对曰:“申枨。”子曰:“枨也欲,焉得刚?”
刚本乎性,欲出乎情。欲不能无求,不能无求则不能无挠也。故曰:“枨也欲,焉得刚?”君子之于欲也,寡之使不胜,窒之使不行。其固不为物倾,其完不为物亏。此老子所谓“自胜者强”,扬子所谓“胜私之克”者也。又奚适不刚哉?汤之奏勇,其来乃自于不迩声色;文王之赫怒,其来乃自于无然歆羡。子路之不求,所以能全勇之名;孟子之不动心,所以能全至刚之气。此皆以直养而无害者也。盖欲之不行则难矣,而未仁;刚之于仁则近矣,而未至。
欲不行,然后能刚;能刚,然后近仁。则欲仁不可不刚,欲刚不可以有欲也。然阳处父并植于晋,不可谓之无欲,而人以为刚;赵文子生不交利,可谓之无欲,而人不以为刚者。文子之刚也内,处父之刚也外。君子所贵,刚于内而已。
子贡曰:“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,吾亦欲无加诸人。”子曰:“赐也,非尔所及也。”
孔子曰:“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。”所谓“我不欲人之加诸我”也。又曰: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所谓“吾亦欲无加诸人”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礼存心。仁者爱人,有礼者敬人。爱而且敬,则我无加诸人矣。然横逆有时而至,亦所不免也。盖我无加诸人则易,人无加诸我则难。子贡不能匿人之过,其于是之易者,犹或未能,况其难者乎?故曰“非尔所及也”。
子贡曰:“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”
夫子之道,出而致广大则为文章,入而极高明则为性与天道。子贡得其言,故于文章可得而闻;未得其所以言,故于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。盖性在我者也,未尝不在天;天道在天者也,未尝不在我。礼曰:“天命之谓性。”是在我者,未尝不在天也。孟子曰:“圣人之于天道。”是在天者,未尝不在我也。颜子殆庶几者也,故于言无所不说;子贡非殆庶几者也,故于其言不可得闻。老子曰:“上士闻道,勤而行之。”颜子是也。“中士闻道,若存若亡。
”子贡是也。孟子之言性善,自其离于道言之;孔子之言性,自其浑于道言之。故孟子之言,虽告子有所闻;孔子之言,虽子贡有所不得闻。
子路有闻,未之能行,唯恐有闻。
君子有三患:未之闻,患不得闻;既闻之,患不得学;既学之,患不得行。子路勇于必行,其患又过于此。故有闻未行,唯恐有闻而行之不逮也。孔子于其无宿诺,则美之;于其兼人,则抑之。美之所以长其善,抑之所以救其失。
子贡问曰:“孔文子何以谓之‘文’也?”子曰:“敏而好学,不耻下问,是以谓之‘文’也。”
敬,文之恭也;忠,文之实也;信,文之孚也;义,文之制也;智,文之舆也;勇,文之帅也;教,文之施也;孝,文之本也;惠,文之慈也;让,文之才也。文之所施不一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