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古之为谥者多谓之文。孔子谓“敏而好学”,所以聚之也;“不耻下问”,所以辨之也。好学则资诸己,下问则资诸人。此所以谓之文也。然此可以为文而已,其于文王、周公之文,固有间矣。
子谓子产,“有君子之道四焉:其行己也恭,其事上也敬,其养民也惠,其使民也义。”
子产逊不失礼,所谓“行己也恭”;事君无二心,苟利社稷,死生以之,所谓“事上也敬”;济人以乘舆,殖民以田畴,所谓“养民也惠”;择能使之,所谓“使民也义”。行己恭,然后移之于君则敬;养民惠,然后使民则义。得其序也。君子之道固多矣,子产有是四者而已。四者之中,尤长于惠,故又命之以惠人。
子曰:“晏平仲善与人交,久而敬之。”
交患于不久,久患其不敬。晏平仲久而敬之,此所以为贤大夫。观平仲之与越石父交,延而宾之,久敬可知矣。此曾子所以言“晏子可谓知礼”。诗之“故旧不遗”,周官之“敬故”,皆“久而敬之”之谓也。彼耳余之凶终,萧朱之隙末,其于平仲之交,不亦远乎?此林回喻之以甘醴,桓谭譬之以阛阓,朱穆所以有比周之论,刘峻所以有五交之叹也。
子曰:“臧文仲居蔡,山节藻梲,何如其知也?”
冀多良马,天下命良马者因谓之骥;泸水之黑,天下命黑者因谓之卢;蔡之出龟,天下命龟者皆谓之蔡。漆雕凭曰:“臧氏有守龟曰蔡。”文仲三年为一兆。臧氏之居蔡,始于文仲故也。礼曰:“诸侯以龟为宝,家不宝龟。”山节藻梲,文仲之居蔡,有僭于天子之庙饰,非所谓知。而夫子非之曰:“何如其知也?”管仲山节藻梲,君子以为滥,与此同也。古之作服者,绘山于衣,所以象仁之静;绣藻于裳,所以象德之洁。侯伯之章犹不及山,大夫之章犹不及藻,又况可施于文仲之节梲乎?
孔子于文仲言“不知”,于武仲言“知”,则文仲之于武仲,固有间矣。颜渊问二者孰贤,子曰:“武仲贤哉!”
子张问曰:“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,无喜色;三已之,无愠色。旧令尹之政,必以告新令尹。何如?”子曰:“忠矣。”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;焉得仁?”“崔子弑齐君,陈文子有马十乘,弃而违之。至于他邦,则曰: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违之。之一邦,则又曰:‘犹吾大夫崔子也。’违之。何如?”子曰:“清矣。”曰:“仁矣乎?”曰:“未知;焉得仁?”
进退在君不在己,故三仕三已,无喜愠之色。此忠于君者也。待人以诚不以欺,故旧政必告。此忠于人者也。不顾十乘之富,不恤大夫之位,无崔子之乱则就之,有崔子之乱则违之。此清其身者也。忠足以尽己,未足以成己;清足以避乱,未足以救乱。故皆曰“未知,焉得仁”。比干之忠,伯夷之清,孔子皆以为仁。何耶?比干之忠,所以戒万世之为君;伯夷之清,所以戒万世之为臣。其所忠清与二子同,其所以忠清与二子异。令尹子文之无喜愠,盖出于或使;
公孙敖之无喜愠,则出于自然。出于自然,犹孟子之言不动心也;出于或使,犹告子之不动心也。传曰:“卿违,从大夫之位。”又曰:“凡诸侯之大夫违,告于诸侯。”盖大夫去其位曰违。
季文子三思而后行。子闻之,曰:“再,斯可矣。”
文子于国则忠,于家则俭。其逐纪太子,以不忠孝;责韩穿,以非信义。内无衣帛之妾,外无食粟之马,金玉非所藏,宝器非所重。鲁君以为社稷之臣,而存亡之所系。则其所举,固寡过矣。然犹三思而后行,故孔子言“再,斯可矣”。古之人,其谨身有至于三省,其慎言有至于三复,则三思而后行,不为过矣。盖有文子之质,再斯可矣;无文子之质,非三思则不可。孔子于三思则抑之,于率尔而对则责之,因人而为之教也。文子尝曰“备豫不虞”,三思可知矣。
子曰:“宁武子,邦有道则知,邦无道则愚。其知可及也,其愚不可及也。”
君子之仕也,邦有道,其言足以兴;邦无道,其默足以容。故坤之六三,居下卦之上,则曰“知光大”;六四,居二阴之间,则曰“括囊”。卷阿之什,则曰“来游来歌”;抑之章,则曰“靡哲不愚”。武子邦有道则知,无道则愚,盖得诸此而过之者也。南容,邦有道不废,邦无道免于刑戮而已;史鱼,邦有道如矢,邦无道亦如矢而已;伯玉,邦有道则仕,邦无道则卷怀而已。子游曰:“吾友张也为难能也。”曾子曰:“孟庄子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,为难能也。
”然则不可及者,其难能之谓欤?颜子之如愚,宁武子之愚,有以异乎?曰:如愚,可也;不可及,不可也。不可及,非中道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