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未成德之君子,有在位之君子。易曰“君子上交不谄,下交不渎,君子之道鲜矣”,孟子言“君子无上下之交”,圣人之君子也;“得见君子斯可矣”,贤人之君子也;“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”,未成德之君子也;“君子之德风”,在位之君子也。
子曰:“不得中行而与之,必也狂狷乎!狂者进取,狷者有所不为也。”
狂者近智,狷者近义。近智而非所以智,则过;近义而非所以义,则不及。狂譬则阳,狷譬则阴,中行譬则冲气也。孟子言中道,体也;孔子言中行,用也。孟子言狂简,言也;孔子言狂简,行也。易之中爻,或言中道,或言中行,亦体用不同故也。
子曰:“南人有言曰:‘人而无恒,不可以作巫医。’善夫!”“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。”子曰:“不占而已矣。”
荀卿曰:“趋舍无定谓之无常。”巫医,贱技,然人所委听,犹不可以无常,况不为巫医者乎?恒之九三,刚而不中,刚之恒过者也;巽而应柔,巽之过者也。一过于刚,一过于巽,不恒其德者也。初与二在下,而羞承之,“或承之羞”者也。易曰:“极数知来之谓占。”革九五之未占,孚可知矣;恒九三之不占,羞可知矣。礼曰:“人而无常,不可以为卜筮。龟筮犹不能知也,而况于人乎?”盖不知《论语》而误为之说也。
子曰:“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”
五味相和然后可食,五声相和然后可听。则和者,有异而无乖;同者,有协而无异。君子之与人也,任道,故和而不同;小人之与人也,任情,故同而不和。柳下惠油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,和而不同也;梁丘据君可则可,君否则否,同而不和也。然君子不同,有所谓同;小人之同,有所谓不同。易曰:“君子以同而异。”君子之同也。诗曰:“潝潝訿訿。”小人之不同也。君子同、不同皆是善,小人同、不同皆是不善。
子贡问曰:“乡人皆好之,何如?”子曰:“未可也。”“乡人皆恶之,何如?”子曰:“未可也。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,其不善者恶之。”
居之似忠信,行之似廉洁,非之无举也,刺之无刺也,而众皆说之。是乡愿者,人之所好也,故曰“乡人皆好之,未可也”。怠者不能修,忌者畏人修,故事成而谤兴,德高而毁来。是独行者,人之所恶也,故曰“乡人皆恶之,未可也”。方周之衰,京人以叔段为仁,沃人以桓叔为君子,齐人以陈仲子为廉,以匡章为不孝。然则乡人之好恶,可不察之哉?故乡人之善者好之,其不善者恶之,则所好无非善,所恶无非不善矣。孔子曰:“众好之,必察焉;
众恶之,必察焉。”孟子曰:“国人皆曰贤,然后察之;国人皆曰可杀,然后察之。”书曰:“出入自尔师虞,庶言同则绎。”皆此意也。盖谋贵于众,断贵于独。不因乡人,则失于自用;因乡人而不察之,则失于随人。内不失于自用,外不失于随人,惟仁者能之。故曰“惟仁者能好人,能恶人”。
子曰:“君子易事而难说也。说之不以道,不说也;及其使人也,器之。小人难事而易说也。说之虽不以道,说也;及其使人也,求备焉。”
君子处己也正,责人也轻。正故难说,轻故易事;小人处己也不正,责人也私。不正故易说,私故难事。泰九二之“包荒,用冯河”,易事也;兑九二之“孚”,难说也。“与人不求备”而“不迩声色”,汤之易事难说也;“不显亦临”而“无畔援歆羡”,文王之易事难说也。易事,仁也;难说,义也。小人反是。
子曰:“君子泰而不骄,小人骄而不泰。”
君子坦荡荡而谦以自牧,故泰而不骄;小人长戚戚而贱物贵我,故骄而不泰。庄子曰:“宇泰定者,发乎天光。”易曰:“履而泰然后安。”则“宇泰定”者,德也;“履而泰”者,行也。礼曰:“小人富斯骄。”荀子曰:“小人能则倨傲以骄溢人。”则富斯骄者,累于利也;能斯骄者,累于名也。君子安于能行,而不知有名利,故能泰而不为骄;小人累于名利,而不知有德行,故为骄而不能泰。君子不骄,有所谓骄,荀子所谓“志意修则骄富贵”是也;
小人不泰,有所谓泰,礼记所谓“骄泰以失之”是也。然骄富贵,非君子之成名也时也,至君子之成名,则无骄矣。
子曰:“刚、毅、木、讷近仁。”
刚则无欲,无欲则静。仁者静,故刚近之。毅则果敢,果则勇。仁者必勇,故毅近之。木者无令色,则不以色取仁;讷者无巧言,则不以给夺仁。凡此,不以末害本也。仁者务本而已,故木讷近之。刚毅木讷近仁,质美故也;强恕而行,求仁莫近焉,行美故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