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子怃然曰:“鸟兽不可与同群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”
遯于山林,是与鸟兽同群也。子之言曰:“吾亦人耳,若非与人为徒,则谁与乎?”彼非我以天下皆无道,谁以易之?盖不知惟其无道,故吾思有以易之;若其有道也,吾不与易也。
子路从而后,遇丈人,以杖荷蓧。子路问曰:“子见夫子乎?”丈人曰: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孰为夫子?”植其杖而芸。子路拱而立。止子路宿,杀鸡为黍而食之,见其二子焉。明日,子路行以告。子曰:“隐者也。”使子路反见之。至,则行矣。子路曰:“不仕无义。长幼之节,不可废也;君臣之义,如之何其废之?欲洁其身,而乱大伦。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”
道虽不行,不可无仕。不仕者,无义而已。夫长幼之节不及君臣之义,一身之洁不若大伦之不乱。荷蓧知长幼之节而不知君臣之义,知洁其身而不知大伦,岂所谓知务者哉?盖仕而行其义,则在己;而不仕于无义,则在时。在时在己,则亦隐而已,非逸民也。至于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,然后可以谓之逸民也。
逸民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子曰:“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与!”谓:“柳下惠、少连,降志辱身矣,言中伦,行中虑,其斯而已矣。”
伯夷、叔齐则清而不和,故内不降其志,外不辱其身;柳下惠、少连则和而不清,故内则降其志,外则辱其身。然志虽降而言不失其伦,身虽辱而行不役其虑。盖不降其志、不辱其身,不嫌于言不中伦、行不中虑;降志辱身,则嫌其不能如此,故特曰“言中伦,行中虑”而已。
谓:“虞仲、夷逸,隐居放言,身中清,废中权。”
虞仲、夷逸,隐居则身中清,放言则废中权。中清,则污俗不能染;中权,则反经以合道。盖伦有经权,有常变。以中权为放言,伦非放言矣。
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
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,不可者也;柳下惠、少连,可者也。孔子集七人之大成,可以仕则仕,可以止则止,可以久则久,可以速则速。于其义之所去则无可,于其义之所在则无不可。故曰“我则异于是”。不言朱张者,荀卿以子弓与孔子同于行,盖子弓则子张是也。
大师挚适齐,亚饭干适楚,三饭缭适蔡,四饭缺适秦,鼓方叔入于河,播鼗武入于汉,少师阳、击磬襄入于海。
古者有官守者,不得其职则去。然记此者,以明乐工之贱,亦知去就之义。若夫君子知进退之义,则不尽于此矣。虽然,犹异于长沮、桀溺之徒,专以隐为事也。
周公谓鲁公曰:“君子不施其亲,不使大臣怨乎不以。故旧无大故,则不弃也。无求备于一人。”周有八士:伯达、伯适、仲突、仲忽、叔夜、叔夏、季随、季騧。
施者,易也。荀卿曰:“充虚之相施易是也。”君子不以人之亲易己之亲。易己之亲,则于亲无去就之义;于亲无去就之义,则事君有之矣。君子不使大臣怨乎不以,则臣其可以使君怨其不为用乎?故旧无大故不弃,则君无大故而可以去之乎?君无求备于一人,则臣其可以求备于君乎?凡此,欲自尽其恕以循理进退故也。纪周公之言,所以成微子之义。工师之贱,有去就之义,故前此而言之;八士则事人而已,未必能尽去就之义,故后此言之。则周公所以谓鲁公者,不过“不施其亲”至于“无求备于一人”而已。
荀卿则以为周公曰:“吾执贽而见者十人,还贽而见者三十人,貌执之士百有余人,欲言请毕事者千有余人。”后世因为饭而吐哺,沐而握发之说,殆不然矣。成周之时,士之所以为士者,有德行道艺以自重,非若六国纵横之士汲汲于伸身以干泽也;周公之所以为周公者,有道法以御世,非若孟尝、春申之仆仆于礼士以干誉也。国语曰:“文王询于八虞。”而说之者以为八士。
(卷九完)
(后续卷十按此格式继续)
论语全解卷十
(宋)陈祥道撰
子张第十九
子张曰:“士见危致命,见得思义,祭思敬,丧思哀,其可已矣。”
孔子论成人则曰“见利思义,见危授命”,子张论士则曰“见危致命,见得思义”者,授命,授君之命而不废;致命,则致君之命以死制而已。此成人所以与士异也。得则在己,利则不必在己。见得思义,则非见得而忘其形者也;见利思义,则非见利而忘其真者也。成人于不以在己者则能思之,士则能思其在己者而已。或先见利思义而后见危授命,或先见危致命而后见得思义。盖成人以成己者为先,士以事君者为先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