盖方用兵之时,使智、使勇、使贪、使愚,而小人皆在所用;及其开国承家,则不善之小人,不以禄富之矣。故曰“周有大赉,善人是富”。汉高祖之用人,下至于彭、卢、韩、英,鬻缯屠狗轻滑之徒,莫不裂土而封之,终以贾乱,是知“开国承家”而不知“小人勿用”也。光武之兴,监前事之违,虽寇、邓之高勋,弇、贾之鸿烈,分土不过大县,数四所加,特进朝请而已,是知“小人勿用”而不知“开国承家”也。知“开国承家”与“小人勿用”,惟武王尽之矣。
“周亲”,自纣言之也;“仁人”,自周言之也。纣之无道,微子去之;周之有道,微子归之。是纣虽有周之亲,不如周有仁人也。《周官》八柄,废以驭其罪,诛以驭其过。易言“赦过宥罪”,则罪重于过矣。于商言“万方有罪,罪在朕躬”,于周言“百姓有过,在予一人”,则周之责己尤重也。可欲之谓善,尽人之道之谓仁。则善人于仁为不足,仁人于善为有余。言善人又言仁人,则赉而富之者,不必皆仁人;周亲不特不如善人而已。于汤言伐桀之事而不言善人与仁人,以周见之也;
于周言善人、言仁人而不言伐纣之事,以汤见之也。由是观之,汤之建中,周之用皇极,非不“允执厥中”也,而不言之者,以舜、禹见之也。夫君人者,其自任则以执中与罪己,其所以辅之者又有善人与仁人,则治之本立矣。然不知谨权量、审法度、修废官,则四方之政未必行;不知兴灭国、继绝世、举逸民,则天下之心未必归。故又继之以谨权量、审法度、修废官,兴灭国、继绝世、举逸民也。盖制而用之存乎法,推而行之存乎人。权量者,法度之所出;
法度者,百官之所守。谨权量、审法度,则法有所明,而四方无异制;修废官,则法有所行,而四方无废事。权衡度量,其所以同天下、齐风俗,又曰“同律度量衡”。权所以齐远近、立民信,故舜则“同律度量衡”,禹则“关石和钧”,《周官》内宰出其度量,司事掌其度量,合方氏于度量则一之,行人于度量则同之。故量之铭曰:“嘉量既成,以正四国。”然则权量之于政,其可以不谨乎?夫国不可灭而灭者,天下莫不望其兴;世不可绝而绝者,天下莫不望其继;
逸民不可遗而遗者,天下莫不望其举。今也因天下之望,兴之而不废,继之而不绝,举之而不遗,此天下之民所以归心也。衰周之时,若齐之四量,陈氏三量,则权量之不谨可知矣;诗之《荡》刺“无纲纪文章”,则法度之不审可知矣;《大东》刺“南箕北斗,长庚启明”,皆有名而无实,则官之废者可知矣;春秋讥灭国五十二,则灭国之不兴可知;诗之《裳华》刺绝功臣之世,则绝世之不继可知;《隰桑》刺“君子在野”,则逸民之不举可知。故孔子言帝王之政,而尤详于此也。
盖行政设官有方,故以四方言之;施德立贤无方,故以天下言之。夫天下固有常重,为天下者固有常德。民、食、丧、祭者,常重也;宽、信、敏、公者,常德也。书曰:“重民五教,惟食丧祭。”盖非民无以守邦,非食无以养人,非丧无以送终,非祭无以追远,故先王重之也。书曰:“御众以宽。”又曰:“克宽克仁,彰信兆民。”春秋传曰:“上德以宽服人。”此所谓“宽则得众”也。礼曰:“上人疑则百姓惑。”盖疑而不信,则百姓惑而不任;信而不疑,则百姓任而不惑。
此所谓“信则民任”也。家语曰:“天道敏生,地道敏树,人道敏政。”易曰:“有攸往,夙吉。”春秋传曰:“敏以行之,事虽大必济。”此所谓“敏则有功”也。书曰:“以公灭私,民其允怀。”传曰:“出言而天下服,公之谓也。”季羔公以行而刖者说,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而无怨言,“公则说”之谓也。以季羔、管仲之公而致人之说犹然,况不为季羔、管仲者乎?宽、敏、信、公四者,政之所以成终始也。由尧至周,揖让征诛虽或不同,其为政之道不过以此而已。
故《论语》以详记之。
子张问于孔子曰:“何如斯可以从政矣?”子曰:“尊五美,屏四恶,斯可以从政矣。”子张曰:“何谓五美?”子曰:“君子惠而不费,劳而不怨,欲而不贪,泰而不骄,威而不猛。”子张曰:“何谓惠而不费?”子曰:“因民之所利而利之,斯不亦惠而不费乎?择可劳而劳之,又谁怨?欲仁而得仁,又焉贪?君子无众寡,无小大,无敢慢,斯不亦泰而不骄乎?君子正其衣冠,尊其瞻视,俨然人望而畏之,斯不亦威而不猛乎?”子张曰:“何谓四恶?
”子曰:“不教而杀谓之虐;不戒视成谓之暴;慢令致期谓之贼;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