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不能容一物了,如“居上”何?纔言“礼”,便只是“敬”;纔言“丧”,便只是“哀”。三者正是循名责实学问。“觚不觚,觚哉!觚哉!”
里仁第四
子曰:“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知?”(处上声,焉于虔反,知去声。)
未有择里而不于仁者,故曰“里仁为美”,择之斯处之矣。乃人之于仁,不啻居之有里也。苟不能择而处之,宁知逊择里之下?又焉得为知?不知,所以不仁也。故人之于仁,处之非难,而择之难。
子曰:“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,不可以长处乐。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。”(乐音洛,知去声。)
真处仁者,处之以约而不滥,处之以乐而不淫。又不特“处”之已也,暂处之而安,久处之而化。“处”者境,而所“处”者心。“约”、“乐”两闗,固勘人之真实际也。“仁者安仁”,成徳之地也;“知者利仁”,进学之阶也。人未有仁而不本于知者。但自其“利仁”言谓之知,至以“安仁”言,则知不待言矣。仁不仁,只争些子。只一私念不化,遇事便打对不过,即能矜持于旦夕,而久之已不胜其败露矣。故圣人下一“久”字。要之,矜持之时,已是一团私意也。
子曰:“惟仁者能好人,能恶人。”
人人有好恶之性,而用之于人,或失其则矣,甚至好其所恶、恶其所好者有之。则以好恶出于我,而不公乎人故也。夫好恶既出于我而不公乎人,则好以天下而不谓之“能好”,恶以天下而不谓之“能恶”。必也仁者乎!仁者无我。无我之好,取人之当好而止;无我之恶,取人之当恶而止。两人也,而并分其好恶可;一人也,而时转其好恶亦可。如鉴之空,如衡之平。此非有见于万物一体之原,而学以克己者,其孰能之?
子曰:“苟志于仁矣,无恶也。”(恶如字。)
初机人,虽有为善去恶之念,不是觌体承当,恶根仍在。如爝火荧光,虽有微明,不禁魑魅出没。若一志仁时,发心既真,直从命脉处讨归宿,在此尽杜游移出入之路,更从何处容得恶念?在太阳一出,魑魅岂有昼啸之理?学者由“志道”以后,到“志仁”地步,有多少工夫?“志仁”则“好仁”、“恶不仁”,于为仁之功,思过半矣。然又曰“欲仁仁至”,何捷也!学者思之。“志仁无恶”,正是超凡入圣闗。过此闗,是圣人路上人,其进自不容己。
若未过此闗时,如团沙为黍,捉影求形,总无是处。一切长养成就,只是恶胞胎结局。恶与过不同。无恶之后,方有改过工夫可做。然过亦从恶根来。“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”,志仁以后,工夫愈细。即颜子不能不违仁于三月之后。此中罅隙不多些子,纔罅隙,便有贼子窥伺在。严乎严乎!
子曰:“富与贵,是人之所欲也;不以其道得之,不处也。贫与贱,是人之所恶也;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”(恶去声。)“君子去仁,恶乎成名?”(恶平声。)“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”(造七到反,沛音贝。)
求仁之功,直欲动念处勘理欲闗头。其为理与欲,又只就世縁渐染处勘。此闗头清楚,“欲富贵”、“恶贫贱”是“人心惟危”;而“所欲有甚于富贵”、“所恶有甚于贫贱”是“道心惟微”。于此而能决“不处”、“不去”之介,必以道衡之:不以道与富贵,不以道与贫贱。此非有见于“精一执中”之道者,不足以语斯。此所以为仁也。若所处者惟在乎富贵,所去者惟在乎贫贱,而唯“所欲”、“所恶”之为见,则去仁逺矣,又何以为君子?然则君子之于仁,唯有贫贱一途是终身得力地。
虽终食之顷,未始无去处交乗之隙。使终食而为贫贱之终食,则疏水曲肱,乐也。极贫贱之途,虽造次,仁也;虽颠沛,仁也。苟舍此而欲处非道之富贵,有断断乎不可者。至此,而君子所以炼此心之仁,更无躱闪,更无方便。所称“中心安仁,天下一人”不虚矣。此章只是教人安贫贱而不易所守。于此“不处”,即于彼“不去”,必双提富贵、贫贱两闗者,欲即此以勘此心欲恶之几,乗于道与非道之辨,十分清楚而后谓之“仁”故也。“造次”亦就贫贱说。
人豢养富贵之日,何等从容侈肆,那得有“造次”境界?“颠沛”是患难交加,不特贫且贱而已。或问何以知“终食”亦说贫贱之终食?曰:富贵既不处,贫贱既不去,则此一饭之顷,果在何地?然则注有添“存养”之说,何如?曰:存养之功,亦即在取舍之辨上见,非有二也。以为纯乎仁而后能贞遇者,亦非也。陈白沙先生曰:“名节者,道之藩篱。藩篱不固,其中未有能守者。”此见道之言也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