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又夫子所深虑也。望之也殷,故虑之也转切;虑之也切,故裁成之也亦不敢自后。圣人曲为吾道计如此。“归与”一叹,万古余情。狂简病痛,只坐“不知”。“不知”则本心受蔽,宝藏不显,千圣之印合无门,一生之立脚何地?此说尧说舜,总无是处。然“不知”由于不学,学所以求知也。“使先知觉后知,使先觉觉后觉”者,夫子也。
子曰:“伯夷、叔齐不念旧恶,怨是用希。”
好善而恶恶,本天下同然之情。然其中苟一私未化,不能如鉴之照物,妍媸随形,则我以私感,人情亦以私应,未有不为怨之府者。如夷、齐之“不念旧恶”,俄而好之,俄而复恶之,好恶不系于我,新旧惟其所值。虽鉴别之严,总属无心之陶铸,何多怨之有?夫子恐人以“了了”之义为树怨之媒,故借夷、齐以示训云。他日又曰:“唯仁者能好人,能恶人。”后世如东汉顾、厨、俊、及诸君,疾仇常侍,讥讪朝政,卒成钩党之祸。怨毒之于人,甚矣哉!
而范滂之言曰:“吾欲使善善同其清,恶恶同其浊。不悟更以为党。身死之后,愿埋滂于首阳山侧,上不愧皇天,下不愧夷、齐。”诵其言,钦其行,亦可哀已。虽然,君子终不敢以一身之私愠,而废天下之公义。如滂等者,亦不愧夷、齐者也。程子曰:“此清者之量。清中未尝有量,只是清到十分,是尽得分量处。尽得清之量,便有余量出来如许之大。此自然之理也。”
子曰:“孰谓微生高直?或乞酰焉,乞诸其邻而与之。”(酰呼西反。)
“乞酰”一事,假令移之君父身上,如此委曲,便成个忠臣孝子。今不免在情面上用了,勘其隠衷,有多少私意在。故夫子指而正之。其事甚微,而害心术甚大,便是下文“巧言令色足恭”、“匿怨友人”张本。
子曰:“巧言、令色、足恭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匿怨而友其人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”(足将树反。)
人心惟一点真心不坏,则人品竖立,多有其基。机械变诈之事,如鬼如蜮,无所不可,而其端往往起于甚微。故“巧言、令色、足恭”,未必便是胁肩谄笑,病于夏畦。只增一分表暴之意,稍不如其所有,而真心坏矣。如“匿怨”之友,未必便是包藏祸心,待时而发。只其中毫有不化,不能明白其端,而真心又坏矣。两项事,只是一项人。其能为“巧言令色”也者,必其能为“匿怨”之友者。“巧”、“令”胸中,都是恩怨念头;“匿怨”情面,正用“巧”、“令”伎俩。
第一则就持已上言,一则就处人上言。此等习气,非学人立诚之至,随事省察,尽化其隠庇回护之见者,不能破除净尽。故丘明以为“耻”,而丘亦以为“耻”。“耻”之者,言耻其事而不敢为,非耻其人之谓也。圣人葢自勉以警世云尔。或曰:“圣贤犹耻及此乎?”谈何容易!尽有守己一生,纔启口动容,寻常侪俗之与,便是打不过,尽尽碍明眼人。故子舆氏觑破曰:“士未可以言而言,是以言餂之也;可以言而不言,是以不言餂之也。是皆穿窬之类也。
”此正夫子之所“耻”也。“足恭”乃足容盘辟为恭者。《大戴礼》曾子以“手容”与“足恭”并言,则“足”字不当从去声可知。
颜渊、季路侍。子曰:“盍各言尔志?”子路曰:“愿车马、衣轻裘,与朋友共,敝之而无憾。”颜渊曰:“愿无伐善,无施劳。”子路曰:“愿闻子之志。”子曰: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。”
“知尔”之问,是商他日事;“言志”之问,是商今日事。今日所志,便是他日所事。圣贤只就眼前道理,即身证学问,而万物一体之意,随大小广狭,即以自见。如人一身,或得一体,或具体而微,而斟酌于元气之周流,上天下地,往古来今,尽在此间。此是洙泗家风。子路何故在朋友上起见?子路勇于义,然诺不渝,精神多映切在朋友身上。于民胞物与,未尝不知,此理尚烦推致耳。“车马、轻裘,共敝无憾”,举人情极难割处,不作系吝想,便将此身放在天地间了,不见有彼我之殊。
苐不免沾沾自喜,有挟之以施伐之心。故颜子进一解,就此朋友共敝之念推之,见得宇宙事皆吾分内事,何善可伐?何劳可施?无伐无施,则善劳在一世,虽尧舜事业,真是一点浮云。然犹知有善、劳之可言也。故夫子又进一解,曰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”。因人情所同然,而予天下以各得之分,则我不言善;合天下所同然,而动吾不容已之愿力,则我不言劳。此天地之道也。圣贤言志,各不相谋,而实有互相印证之意。只此便是“学不厌”,只此便是“诲不倦”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