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语曰:“行百里者半九十。”言末路之难也。圣垂老一加鞭,方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歩。问:“不梦周公,还是道不行之兆否?”曰:“只看梦见时光景若何。梦时多只见‘无逸待旦’的周公,不必见‘相武摄成’的周公。然则何以不梦见尧舜禹汤文?”曰:“道统自周而及孔,则周公其祢也,故亲而易感。”“然则今何以不梦?”曰:“此圣人归根复命消息也。不曰‘吾衰之甚’乎?意者兴歌‘梁木’,其不逺乎?”或曰:“张子韶咏此章云:‘向也于公隔一重,寻思尝在梦魂中。
如今已是心相识,尔是西行我是东。’何如?”曰:“非也。孔子终身醒,亦终身梦。”象山语门人曰:“昼观诸妻子,夜卜诸梦寐,两无所愧,然后可以言学。”愚谓:此两言,非孔子不足以尽之。观此章及上章可见。
子曰:“志于道,据于徳,依于仁,游于艺。”
四者之学,只是一时事。学要于求仁,而其功必始于辨志。纔“志”,便以“道”为的,则进学有其基矣。“志”之者,欲其“得”之也,故继曰“据徳”。以身据之,又不可不以心安之,故继曰“依仁”。“徳”之体即“仁”,非二物也。然非偏内而遗外者也。“志道”之后,其所得力于六艺之途者深乎?故终以“游艺”合焉。盖“艺”非“道”也,而其理即“道”之所寄。返而证之,“徳”在是,“仁”亦在是。实履其事者,“据徳”之功也;虚泳其趣者,“依仁”之功也。
此内外合一之学也。学者由此,庶不迷于入道之方,而日就月将,以进自不容己矣。“艺”谓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六艺。按《内则》:生六岁,教之数与方名;七岁,男女不同席,不共食;八岁,出入门户及即席饮食,必后长者,始教之让;九岁,教之数目;十岁,出就外傅,居宿于外,学书计;十有三岁,学乐,诵诗,舞勺;成童,舞象,学射御;二十而冠,始学礼,可以衣裘帛,舞《大夏》,惇行孝弟,博学不教,内而不出;三十而有室,始理男事,博学无方,孙友视志。
然则“游艺”之学,古人生而习之耳。“游”之则曰“艺”,“溺”之则曰“能”、曰“鄙事”。
子曰:“自行束修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。”
“束修”,还主执贽言。有作“修淑”之意解者,非也。圣人不责人以苛礼,而礼闻来学,不闻往教。苟以是心至,斯受之耳。曰“未尝无诲”,何等蔼然恳至!
子曰:“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。举一隅不以三隅反,则不复也。”(愤房粉反,悱芳匪反,复扶又反。)
“愤”、“悱”,只就一人见。心求通而未得,故口欲言而未能。启而发之,迎机之教也。且启发之际,又姑引其端而不竟其说,以俟其自悟而“反”也,而后再告之。教学相引于无穷,而学者“愤”、“悱”之机,划然解矣。此所谓“循循善诱”也。如携小儿歩然,一歩一引,一引一放,指日成行。盖夫子自言教法如此,非谓人有不“愤”者,则必不“启”云也。圣人精神,透入在学者身上,一一转动他消息,令人生意勃然,方是一体命脉。若不会“愤”时,还使他“愤”在。
子食于有丧者之侧,未尝饱也。子于是日哭,则不歌。
圣人处凶礼,而率性之则自然如此,所谓“盛徳之至”也。《曲礼》:“哭日不歌。”
子谓颜渊曰: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惟我与尔有是夫!”子路曰:“子行三军,则谁与?”子曰:“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者也。”(舍上声,夫音扶,冯皮冰反,好去声。)
夫子遐志三代之英,尝曰:“如有用我者,吾其为东周乎?”然明王不作,世莫予宗,终于“藏”矣。而不忘“大行”之心也,故发“用行舍藏”之论。若曰:“用之则‘行’矣,舍之斯不难‘藏’耳。”而乘化无心之意,自见于言外。颜子可与语此者,心不违仁,有天徳,便可语王道也。“用行”之道,文事武备,以时措之。即三军之任,不废器使。而要非徒勇者可与几也。“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”者,本之以敬慎之心,而审时观变,动有成绩也。此天下之真才也。
有真才者,必办真学问。以之行师,固得称元老,而于天下事,亦可随试而辄效矣。孔、颜学称“龙徳”,终不落事局中取办功名。但就事论才,只此是孔、颜学问。后世如充国之老成,亚夫之持重,而反不敢望子路“暴虎冯河”之勇者,则王霸之辨也。“用之”则为天下开太平,故曰“行”;“舍之”则为万世倡絶学,故曰“藏”。此性分之藴也。孔门惟颜子亚圣,足以语此。其它冉、闵之徒,虽可仕可止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