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医书以手足痿痹为“不仁”。此言最状“仁”体。曾子之学,所以为“仁”也。“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逺乎?”人以为“弘毅”,不知实得之“小心”。从“小心”中流出,方能塞天地,贯古今。然则“战兢惕厉”,乃是“为仁”,非漫然无事者也。“仁者,人也。”“启予足,启予手”,皆是也。曾子学问,最朴实到底,无跌磕破绽。他行一寸,得一寸。程子病革,门人或曰:“先生之学,正要此处用。”程子曰:“道着用,便不是。
”予曰:“道着不用,亦不是。”
曾子有疾,孟敬子问之。曾子言曰:“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;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君子所贵乎道者三:动容貌,斯逺暴慢矣;正颜色,斯近信矣;出辞气,斯逺鄙倍矣。笾豆之事,则有司存。”(逺近并去声。)
曾子自善其将死之言,恐以病革颠错,诚意不能动人,故先言之以启人之听。其与人为善之意何如哉?“道”者,圣贤大学之道。本之为格致诚正,出之为修齐治平,是也。“事”只是琐碎细务,制度品节之详皆是。“笾豆”其类也。君子之治,举其本而末自该。遗本而逐末者,陋也。“君子笃恭而天下平”,不大声色,只是此意。曾子言“动容貌”三者,是究竟语,又是下手语。蔡虚斋曰:“若是真道德性命,必有见于威仪之际,与动容之间;若是真学问文章,必有见于当官之法,与治家之政。
”旨哉言乎!曾子学问,都就躯壳上讨论,最有持循,一则一,二则二。
曾子曰:“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;有若无,实若虚;犯而不校。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。”
舜“好问好察”,询于刍荛;禹“不矜不伐”;文王“望道未见”;孔子“我无能焉”;颜渊“若无若虚”。自古圣贤,同一血脉。圣人之所以为圣者,只是进进不已,百尺竿头无穷尽,知不足故也。若纔自以为有得,便住了。如颜子之学,不到圣人地步不止。故曰:“惜乎!吾见其进也,未见其止也。”后人一得而妄自尊大者,陋矣!圣人与途人言,自有一种发明处,恁地有益。只是抹煞“能”、“不能”、“多”、“寡”之相,便觉精意灌输。
“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”,真不知“能”与“多”之在己,“不能”与“寡”之在人,惟欲以人之多益我之寡,以人之能益我之不能。故曰“若无若虚”。此等气象,如天地之大,何所不容受?何所不巽入?虽“犯而不校”者,就而想之,居然深潜纯粹体段,“天下归仁”工夫。非颜子孰能与于斯!“犯而不校”,正是学问得力处。“有人于此,其待我以横逆,君子必自反也:我必不仁也,必无礼也,我必不忠。”故常人,圣人之师也;不善人,善人之师也。
“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,有若无,实若虚”,所存者神;“犯而不校”,所过者化。谢上蔡别伊川先生久,先生曰:“贤向做得恁工夫?”上蔡曰:“近来也只去得一个‘矜’字。”先生曰:“可谓切问近思矣。”
曾子曰:“可以托六尺之孤,可以寄百里之命,临大节而不可夺也。君子人与?君子人也!”(与平声。)
“托孤寄命”,不是等闲事,如伊尹、周公之任是也。当此等事任,生死利害,动辄踏着,是吾人大节闗系处。才胜者,多行险侥幸之计,此心未必对天地、质鬼神。到紧闗一着,便差,直是卖国家、叛君父而不恤。德胜者,又未必济天下事,徒以身殉而已,如文信公、方逊志是也。必也才诚两合,非“君子”其人不能矣。“托孤寄命”,必是“临大节而不可夺”者。但“可托”、“可寄”处,亦有许多斡旋,方克有济。而“大节不夺”者,乃济天下之本也。
古人济大事,全靠脚根定。只不从身家名位上起念,便是。凡“可夺”处,皆是此等作祟也。诚极则精,精极则变,一切作用,皆从此出。诚中之识见,是大识见;诚中之担当,是大担当。是为大学术,大经纶。故君子非有才之难,而诚之难。古人办此,亦鲜其人。伊、周而后,诸葛武侯其庶几乎?其次,霍子孟、韩魏公、郭汾阳,差足当万一。“临大节而不可夺”,是就上抽出言之。其气一直贯下。“托孤寄命”,是“大节不夺”之事;“大节不夺”,是“托孤寄命”的心肠。
霍光出入殿庭,有常度,不失尺寸;金日磾不忤视汉武,即属以少主。知人哉!君子计是非,不计成败。如陆秀夫抱赵氏幼主投厓山,何尝不是“托孤寄命”?到此虽圣人无下手处,安论才不济?
曾子曰:“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逺。仁以为己任,不亦重乎?死而后已,不亦逺乎?”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