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性分也。“巍巍乎”,言其道之至极而无以加也。圣人之道不可见,但投之以势分之得失,而人心之盈歉见矣。一有所动,便是内不足。“附之以韩、魏之家,如其自视欿然,则过人逺矣”,况“有天下而不与”乎?此真是性分圆满,光洁无丝毫牵累处。视天下之大,总无碍吾胸次。故不必“与”,不必不“与”,适得吾心体而已。此圣人之道,所以超天下而独存,亘万古而立极也。圣人之心,只是凝然不动,将天下置在胸中,了不闗涉,如一点浮云过太虚。
如说我大而天下小,便有区别相。天下一物也,圣人视外物无小大,都作等闲看。打过得箪食豆羹关,便打过得天下关。当是时有是事,当是事有是理,圣人之心,廓然而大公,物来而顺应。此“不与”真面目也。
子曰:“大哉尧之为君也!巍巍乎!唯天为大,唯尧则之。荡荡乎!民无能名焉。巍巍乎其有成功也!焕乎其有文章!”
古今立君道之极者,莫如尧。君道,一天道也。尧道则天,故其为君也,大矣哉!圣人立道之极,冥然色臭之表,系万民之元命,所为“神”也者,妙万物而为言者也。惟天于穆,而万物之命托焉,故生生化化而不穷。欲名天之所以生、所以化,不可得也。惟圣不显,而万物之命托焉,故生生化化而不穷。欲名圣之所以生、所以化,不可得也。若是者,何也?天普万物而无心,圣人同天而无为。“不见而章,不动而变,无为而成”,何“名”之有?此天道也。
“无能名”,不是玄逺莫测,只是普物无私、因物付物,而我不尸其功,万物莫知所自,故“无名”。《易》曰:“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,不言所利,大矣哉!”惟圣亦然。惟“无名”,故“大”。故曰“荡荡乎!民无能名焉”。“巍巍乎其有成功也”,而不知其所以成;“焕乎其有文章”,而不知其所以见。卒归之“无能名”而已。此分明上天气象,故曰“唯天为大,唯尧则之”。呜乎,大哉!天道主生物,君道亦主生物。就生物上见其大,只是无不生,卒莫知其所以生,故曰“大”。
“成功”,成生物之功,在天曰“岁功”;“文章”,成功之象也,在天为日月星辰、风雨露雷之变化。“巍巍乎其有成功也,焕乎其有文章”,正所为“民无能名”也。尧际中天之会,宇宙一新,“光被四表,格于上下”,但见其巍然焕然而已。二句俱是想象赞扬之词。
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。武王曰:“予有乱臣十人。”孔子曰:“才难,不其然乎?唐、虞之际,于斯为盛。有妇人焉,九人而已。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。周之德,其可谓至徳也已矣!”(治去声。)
唐、虞之际,揖让而有天下,五臣佐命焉;商、周之际,征诛而有天下,十乱之臣,或为疏附,或为后先焉。上下古今,人才之盛,尽于此矣。夫子于此而有感焉,曰:“才难,不其然乎?”以唐、虞之际,而仅以五人着;以有周之兴,而仅以十乱称,且复借才于妇人也。况夏、殷以降乎?“才难”,信已。虽然,我周之才,观唐、虞之际逊矣。必也,遡周之徳乎?夫徳莫大乎君臣之义。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,天下之势,浸归于周矣,而文王弥靖其事殷之节,万古臣极立矣。
周之德,其可为至矣。以德若此,岂不继揖让之徳而再见也哉!亘开辟以来,君极唯尧,子极唯舜,臣极唯文王,师极唯孔子。问:“文王之时,还是天命未絶于纣否?”曰:“圣人之心,只是天命。文王事殷之心,即商纣未亡之命。所谓‘先天而天弗违’者。武王何如?”曰:“后天而奉天时。”
子曰:“禹,吾无间然矣。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,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,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。禹,吾无间然矣。”
地平天成,万世而下,追禹之烈矣。然而“德衰”之讥起焉,故夫子特表而出之。“无间”者,全体流行,浑然至善,无可间隙也。“菲饮食”、“恶衣服”、“卑宫室”,圣人絶不从形骸起念,絶不以天下之大加乎一身。方见恬淡以澄神,撙节以先天下,而敢以骄侈灭厥德乎?至其所以治天下,则无所不用其力。“鬼神”之孝,“黻冕”之美,“沟洫”之尽力,惓惓乎天地神人之寄,无一念之不兢焉。此处血脉,却从“菲饮食”、“恶衣服”、“卑宫室”中流出来,絶无痕迹,絶无转换。
此天理周流,浑然至善处,故曰“无间”。寻常之心,于此圆满,于彼即欠阙;即把捉到圆满,仍有合缝在。观大禹之心,直是浑成无迹。三“而”字可玩。尧,其天乎?舜,其协帝乎?禹,其人巧之极,可夺天工,其天人之几乎?
论语学案卷四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