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主亦慎其所以“风”之者。
子张问:“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?”子曰:“何哉,尔所谓达者?”子张对曰:“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”子曰:“是闻也,非达也。夫达也者,质直而好义,察言而观色,虑以下人。在邦必达,在家必达。夫闻也者,色取仁而行违,居之不疑。在邦必闻,在家必闻。”(行去声。)
“达”在行,“闻”在名。“闻”可以征“达”,而亦可以假“达”。故子张以“闻”为“达”,亦未必以虚誉为“闻”。但既谓之“闻”,则伪君子可托以文奸,而其病有不可胜言者。其与真修达士,天壤不侔矣。故夫子既表达者之心,而又借“闻”以发伪学盗名之情状,为万世学者垂法戒也,严矣哉!达者之心,质有其直,而又随事制宜,于凡天理当然之则,有深嗜而笃好焉。然且不敢自以为是也,“察言观色”以证人之应违,“虑以下人”以启人之乐告。
其深心密诣,全是闇然工夫。而实德之所感孚,固已逺矣。“在邦必达,在家必达”,自我达之也。闻者之心则不然,“色取仁”则不质直矣,而且“行违”,则义袭而取矣。又傲然自是,“居之不疑”,则与“观察”之心异矣。此其一生夸诈之气,固不必问所行之通塞,而借以猎隆隆之誉,亦安往而不得哉?“邦家必闻”,亦可耻也!一“达”一“闻”,情状较然。学者未尝不志于“达”,而不免他岐于“闻”。毫厘之差,谬以千里。审之审之!“质”者,朴实之谓,而“直”其理也;
“好义”,则事事皆天理矣。“色取仁而行违”者,矫饰于外貌而不情,事事伤天理也;“居之不疑”,则终无败露处矣。世多肉眼,被他强口厚颜,恁他朦胧过去,也无可奈何。“闻”、“达”同是一般,但“达”者总是“义”,“闻”者总是“利”。迹是而实违。
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,曰:“敢问崇德、修慝、辨惑。”子曰:“善哉问!先事后得,非崇德与?攻其恶,无攻人之恶,非修慝与?一朝之忿,忘其身以及其亲,非惑与?”(与平声。)
德与慝,相为存亡;惑,则慝中之蔽也。查勘到此,可为拔本塞源之见,故曰“善”。德贵日崇,而崇苟自以为“得”,则不足崇矣。所谓“必有事焉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长”也。慝贵日修,而吾修吾之慝,而“攻其恶,无攻人之恶”,并力自治,无丝毫自恕也。至于人心之惑,不一而忿,怒其大者。从“一朝之忿”而辨之,亦可以得“惩忿”之功矣。“辨惑”者,从血气上极力消融,而此心莹照之体复;“修慝”者,从物欲上极力克除,而此心纯白之体全。
岂所谓“崇德”之事非乎?学者深察乎此而自得焉,亦庶几善学者矣。
樊迟问仁。子曰:“爱人。”问知。子曰:“知人。”樊迟未达。子曰:“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。”樊迟退,见子夏曰:“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,子曰‘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’,何谓也?”子夏曰:“富哉言乎!舜有天下,选于众,举皋陶,不仁者逺矣。汤有天下,选于众,举伊尹,不仁者逺矣。”(选息恋反。)
仁者“能爱人,能恶人”,而其道总归于“爱”。知以“知人”,所以成“爱”也。樊迟未达,疑“知”之妨于“爱”也。故曰“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”,则以“知”成“仁”矣。而樊迟犹未达,谓夫子“举错”之说,若专言乎“知”,未通乎“仁”也。曷不以帝王已事观之?举皋陶、伊尹,而“不仁者逺”,此圣人之“知”也,即圣人之“仁”也。圣人“仁”、“知”,妙于一原,而不见其分布之迹。天下但囿于“举错”之中,而名言莫罄,欲指其孰为“仁”、孰为“知”,不可得也。
然则圣人之言,其犹天道乎?无所不包而浑然无迹,故曰“富哉”。
子贡问友。子曰:“忠告而善道之,不可则止,毋自辱焉。”(告工毒反,道去声。)
“忠告而善道之”,大抵匡救如是,则宜见可矣。“不可则止”焉而已,何至强颜不入,徒自取辱乎?不负友,亦不自辱以伤友谊。此所以为朋友之交也。
曾子曰:“君子以文会友,以友辅仁。”
“文”,谓《诗》、《书》六艺之文。所资于朋友讲习者不浅。而学问之道,乃在于求放心而完其德性,则“文”直所藉以为“为仁”之资,而“友”其“辅”我者也。学不求“仁”而徒“博文”之为见,终无实益,安所“辅”我者?此亦圣人“博”、“约”之训。
论语学案卷六
●钦定四库全书·论语学案卷七 (明)刘宗周 撰
○下论
子路第十三
子路问政。子曰:“先之,劳之。”请益。曰:“无倦。”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