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不究乎万物一体之源,则临政出治,未有能以身视民、家视事者。诚以身视民、家视事,则有“先之”而已矣,“劳之”而已矣。君子以一心之精神,运天下于声色之外。我倡导而民自正,我厉精而事自康,若提纲挈领然,然而天下治矣。然则“先”、“劳”之外,又何益哉?人情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,亦永持此“先”、“劳”而已。语曰:“一息不运,机缄絶。”学如是,政亦如是。“先”、“劳”之精神,帝王之气魄。大可虞者,“倦”而已。“先”、“劳”为政,子路固优为之。
但要以“无倦”,则知“先”、“劳”之心尤有本领,非袭取意气者。由可以“益”矣。
仲弓为季氏宰,问政。子曰:“先有司,赦小过,举贤才。”曰:“焉知贤才而举之?”曰:“举尔所知。尔所不知,人其舍诸?”(焉于虔反,舍上声。)
为政有体,要“先有司”,“赦小过”,宽大之体也;“举贤才”,则辅理得人,而政要举矣。三者俱从廓然大公中流出,非私智小惠也。故曰“举尔所知。尔所不知,人其舍诸?”以天下之才,公天下之举,如天地之化,物各付物,而已不劳焉。至于天下已治,而不知谁之为此,王道也。天下事,纔着有心做,便不是。这私意济得甚事?
子路曰:“卫君待子而为政,子将奚先?”子曰:“必也正名乎!”子路曰:“有是哉,子之迂也!奚其正?”子曰:“野哉,由也!君子于其所不知,盖阙如也。名不正,则言不顺;言不顺,则事不成;事不成,则礼乐不兴;礼乐不兴,则刑罚不中;刑罚不中,则民无所措手足。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,言之必可行也。君子于其言,无所苟而已矣。”(中去声。)
国家名分一不正,而礼乐刑政举受其弊,国非其国矣。“正名”所系,大矣哉!故君子“名之必可言,言之必可行”,而礼乐刑政举而措之矣。君子于称名之际,其容苟焉而不加之意哉?此孔子所以惓惓于卫政也。或问:“孔子‘正名’当如何?”曰:“使卫君虚心委夫子以政,必当人不与适,政不与间,惓惓于父子一本之良,感格主心,而以天理民彝之不容泯灭者,转移国人之观听,使辄幡然悔悟,迎父蒯聩而逊之位。蒯聩即晏然受之而不辞,犹愈于辄之立也。
”或曰:“均一叛父也,舍辄而立蒯聩,于义何居?”曰:“此专为卫辄言,不为蒯聩言当立也。蒯聩父子之伦,彼一时也;辄父子之伦,此一时也。时移事异,舍见在之纲常,而胶先君之死命,是重之逆也。使蒯聩稍有人心,既反国而不自立,然后辄不得已而受之,而所以处父子者,克尽其道,庶几人伦正而名分肃矣。”曰:“使以夷、齐之义揆之,则父子俱在所废,盍立公子郢为正乎?”曰:“废辄立公子郢,周天王事也,非臣子可得而议也。”曰:“后世无霍光、赵汝愚乎?
”曰:“以孔子处卫,必当有潜移默夺之权,不至为霍、赵之事。如感格得辄父子,则已父父子子矣,何必郢贤?然而卫虽有待政之心,而孔子终不仕卫者,亦以卫事已定,而辄之逆天理、害人心者,终不可与为善。则亦‘危邦不入,乱邦不居’而已矣。”曰:“陈恒弑君,孔子沐浴而请讨,曷不行之于卫辄乎?”曰:“灭国废君,既出于天子之义,则孔子固不能行之于与国矣。且讨陈恒而不可,又其如出公何?凛然斧钺,姑托之‘正名’之一言,而讨贼之义着于万世矣。
”
樊迟请学稼。子曰:“吾不如老农。”请学为圃。曰:“吾不如老圃。”樊迟出。子曰:“小人哉,樊须也!上好礼,则民莫敢不敬;上好义,则民莫敢不服;上好信,则民莫敢不用情。夫如是,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,焉用稼?”(好去声,夫音扶,襁居丈反,焉于虔反。)
古四民之业,皆不废学,即道即艺,而大小则有判矣。故士为四民之首,尤专责以大学之道,修己治人之方,而世道所赖以不坠者也。大人之学,“礼”、“义”、“信”而已。道一也,而其肃然整齐者谓“礼”,截然果断者谓“义”,肫然恳至者谓“信”,皆性体之流露也。以此明德,即以此亲民,敬服用情之化,有莫知其所以然者。“夫如是”者,谓果能“礼”以作民敬,“义”以作民服,“信”以作民情,而王道可四达而不悖矣。“襁负之至”,所为“凡有血气,莫不尊亲”是也。
此学问之极功,儒者之能事,初非有待于外而得之者。视区区“稼”、“圃”一身之图,眇乎小矣。故曰“焉用稼”。世不乏长沮、桀溺之辈,如迟者问“稼”、“圃”亦从而效之,故夫子斥之。或问:“圣人言大人之道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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