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便不然。惠终置身于世外,迹混心超,故列之为“逸民”。此是“油油不自失”的面目,盎然想见其为人。“和而不流”,其“惠”之谓乎?
齐景公待孔子,曰:“若季氏,则吾不能;以季、孟之间待之。”曰:“吾老矣,不能用也。”孔子行。
齐景公商所以待孔子,而曰“以季氏,则吾不能”,姑以季、孟之间待之乎?又曰“恐吾老矣,不能用也”,同是一时商量语。纔商量,志疑矣,安能用贤?所谓“执狐疑之心”者,来谗贼之口;持不断之意者,开羣枉之门。晏婴之沮,有由矣。此孔子所以行也。记者不载晏婴沮孔子之事,而专坐罪于景公,固以见圣道兴废,非婴所能为,而且不能于用贤者,主道不断云耳。此着出处总悞一“待”字。“吾老矣,不能用也”,言但恐终不能用孔子也,亦自谦之辞,非果不用也。
齐人归女乐,季桓子受之,三日不朝,孔子行。
既志事于齐人,又归罪于季桓,若鲁无定公然。定公已制于齐人,卒为季桓子所误而不克自主。“三日不朝”,鲁之为鲁可知矣。圣人能行道乎?圣人去鲁,本心膰肉不至,存委曲之情,而事实坐此。故记者直以“女乐”一事为孔子行案,诚识圣人出处之大者也。或问:“孔子去鲁若何?”曰:“此孔子最不得已处。孔子方得志于摄相之日,而一旦有女乐之归,义有可去。必俟膰肉,曰‘尚有可为’,姑为弗闻而安之。及膰肉不至,然后念絶,即‘出昼’心事一般。
孟子所为‘以微罪行’者,正以示臣子去国之情,不忍恝然,卒不欲暴其君父之失,如孟子所谓‘王犹足用为善’是也。总是‘梦寐东周’心事割不断处。于去齐、卫则不然,固是去他国之道,亦尚无可为之兆,则进退之义,可一言决耳。”
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,曰:“凤兮凤兮!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已而,已而!今之从政者殆而!”孔子下,欲与之言。趋而辟之,不得与之言。
长沮、桀溺耦而耕,孔子过之,使子路问津焉。长沮曰:“夫执舆者为谁?”子路曰:“为孔丘。”曰:“是鲁孔丘与?”曰:“是也。”曰:“是知津矣。”问于桀溺。桀溺曰:“子为谁?”曰:“为仲由。”曰:“是鲁孔丘之徒与?”对曰:“然。”曰:“滔滔者天下皆是也,而谁以易之?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,岂若从辟世之士哉?”耰而不辍。子路行以告。夫子怃然曰:“鸟兽不可与同羣,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?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”
子路从而后,遇丈人,以杖荷莜。子路问曰:“子见夫子乎?”丈人曰:“四体不勤,五谷不分,孰为夫子?”植其杖而芸。子路拱而立。止子路宿,杀鸡为黍而食之,见其二子焉。明日,子路行以告。子曰:“隐者也。”使子路反见之。至则行矣。子路曰:“不仕无义。长幼之节,不可废也;君臣之义,如之何其废之?欲洁其身,而乱大伦。君子之仕也,行其义也。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”(食音嗣,见贤遍反,长上声。)
三人言论风旨,大略一辙。而楚狂“衰凤”之歌,飘然有尘外之想,故谓之“狂”者。夫子下欲与之言,其属意当最切。沮、溺多“溺而不返”之意,名称其实,所谓“石隐”也。丈人一言,而起子路之敬。想当时语次,有周旋中礼处,其操履当在楚狂之上,故邂逅遂成莫逆。夫子闻而嘉之曰“隐者也”,言有道而隐者也。夫子周流楚、蔡之间,不得一遇时主,乃就尘埃中物色数君子,使千载而下仰其风节。虽数君子之幸乎?而吾道不可为不遇矣。夫春秋之世,固不以孔子之圣贬数君子也。
原旨曰:“欲与之言”,亦是镜中看花,未知所言者何事。“而谁以易之?”言天下皆乱,谁可以化而易之者?谓天下至此,必不可易也。故夫子反之曰:“天下有道,丘不与易也。”与应上“与”字,丘应上“谁”字。然则今日之滔滔,非丘与之而谁与之哉?“辟人”谓辟此适彼,屑屑于去就也。圣人“怃然”数语,是尽倾肝膈处。子路感丈人意,专就“二子”之见上来,故尚未得圣人“忧天悯人”之情。意盖曰:君臣有义尚矣。使人人高“不仕”之节,此义不终废乎?
夫君臣之于长幼,孰轻孰重?长幼之节且不可废,而况君臣之义哉?“欲洁其身,而乱大伦”,若丈人之见,亦惑矣。君子之仕也,正藉以“行君臣之义”也,非以“仕”为“行道”计也。若“道之不行”,已知之矣。其如此义之不可废何?此君子所以周流税驾而不容己也。丈人独何心哉?
逸民:伯夷、叔齐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张、柳下惠、少连。子曰:“不降其志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