则骄而忘患。故曰:“不仁者,不可以久处约,不可以长处乐。”然则何所处之而可?曰:仁人在上,则不仁者约而不怨,乐而不骄。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,饭疏食,没齿无怨言,与竖刁、易牙俱事桓公,终仲之世,二子皆不敢动,而况管仲之上哉?
仁者无所不爱。人之至于无所不爱也,其蔽尽矣。有蔽者,必有所爱,有所不爱;无蔽者,无不爱矣。子曰:“惟仁者能好人,能恶人。”以其无蔽也。夫然,犹有恶也。无所不爱,则无所恶矣。故曰:“苟至于仁矣,无恶也。”其不仁也,亦哀之而已。
性之必仁,如水之必清,火之必明。然方土之未去也,水必有泥;方薪之未尽也,火必有烟。土去则水无不清,薪尽则火无不明矣。人而至于不仁,则物有以害之也。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非不违仁也,外物之害既尽,惟一而不杂,未尝不仁也。
若颜子者,性亦治矣。然而土未尽去,薪未尽化,力有所未逮也。是以能三月不违仁矣,而未能遂以终身也。其余则土盛而薪强,水火不能胜,是以日月至焉而已矣。故颜子之心,仁人之心也;不幸而死,学未及究,其功不见于世,孔子以其心许之矣。管仲相桓公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此仁人之功也;孔子以其功许之矣。然而三归反坫,其心犹累于物,此孔颜之所不为也。使颜子而无死,切而磋之,琢而磨之,将造次颠沛于是,何三月不违而止哉?如管仲,生不由礼,死而五公子之祸起,齐遂大乱。
君子之为仁,将取其心乎?将取其功乎?二者不可得兼。使天相人,以颜子之心,收管仲之功,庶几无后患也夫!
孔氏之门人,其闻道者亦寡耳。颜子、曾子,孔门之知道者也。故孔子叹之曰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苟未闻道,虽多学而识之,至于生死之际,未有不自失也。苟一日闻道,虽死可以不乱矣。死而不乱,而后可谓学矣。
孔子历试而不用,慨然而叹曰:“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从我者,其由欤?”此非孔子之诚言,盖其一时之叹云尔。子路闻之而喜,子路亦岂诚欲入海者耶?亦喜孔子之知其勇耳。子曰:“由也,好勇过我,无所取材。”盖曰无所取材,以为桴也,亦戏之云尔。虽圣人,其与人言,亦未免有戏也。
令尹子文,三仕为令尹,无喜色;三已之,无愠色。孔子以忠许之,而不与其仁。崔子弑齐君,陈文子有马十乘,弃而违之。孔子以清许之,而不与其仁。此二人者,皆春秋之贤大夫也,而孔子不以仁与之。孔子之以仁与人也,固难。殷之三仁,孤竹君之二子,至于近世,惟齐管仲,然后以仁许之。如令尹子文、陈文子,虽贤,未可以列于仁人之目。故冉有、子路之政事,公西华之应对,与子文之忠、文子之清,一也。
臧文仲,鲁之君子也,其言行载于鲁。而孔子少之,曰:“臧文仲,不仁者三,不智者三:下展禽,废六关,妾织蒲,三不仁也;作虚器,纵逆祀,祀爰居,三不智也。”舍是六者,其余皆仁且智也欤?孔子曰:“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!”君子而不仁,则臧文仲之类欤?
孔子居鲁,阳货欲见而不往。阳货时其亡也而馈之豚,孔子亦时其亡也而往拜之。遇诸涂,与孔子三言,孔子答之无违。孔子岂顺阳货者哉?不与之较耳。孟子曰:“当是时,阳货先,岂得不见?”夫先之而必答,礼之而必报,孔子亦有不得已矣。孔子之见南子,如见阳货,必有不得已焉。子路疑之,而孔子不辨也。故曰:“予所否者,天厌之!天厌之!”以为世莫吾知,而自信于天云尔。
泰伯以国授王季,逃之荆蛮。天下知王季、文武之贤,而不知泰伯之德所以成之者远矣。故曰:“泰伯,其可谓至德也已矣!三以天下让,民无得而称焉。”子瞻曰:“泰伯断发文身,示不可用,使民无得而称。有让国之实,而无其名,故乱不作。彼宋宣、鲁隐,皆存其实而取其名者也,是以宋、鲁皆被其祸。”予以为不然。人患不诚,诚无争心,苟非豺狼,孰不顺之?鲁之祸始于摄,而宋之祸成于好战,皆非让之过也。汉东海王强以天下授显宗,唐宋王成器以天下授玄宗,兄弟终身无间言焉,岂亦断发文身哉?
子贡曰:“泰伯端委以治吴,仲雍继之,断发文身。”孰谓泰伯断发文身示不可用者?太史公以意言之尔。
武王曰:“予有乱臣十人。”孔子曰:“才难,不其然乎?唐虞之际,于斯为盛。有妇人焉,九人而已。”妇人者,太姒也。然则武王盖臣其母乎?古者妇人既嫁从夫,夫死从子。故《春秋》书鲁僖公之母曰:“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。”太姒虽母,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