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屈原《离骚》称“朕皇考曰伯庸”,则以“皇考”为父。故晋司马机为燕王告祔庙文,称“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侯”,后世遂因不改。汉议宣帝父称,蔡义初请谥为“悼”,曰“悼太子”;魏相以为宜称尊号曰“皇考”。则“皇考”乃尊号之称,非后世所得通用。然沿习已久,虽儒者亦不能自异也。(《石林燕语》)
孔氏三世出妻
南城张教授孟常(名世经),在上杭,常语余曰:世传孔氏三世出妻,盖本《檀弓》所载“孔氏不丧出母,自子思始”之说。予窃疑之,以为孔子大圣,子思大贤,即伯鱼早夭,亦不失为贤人,岂“刑于”之化,皆不能施之门内乎?或曰:古者“七出”之例甚严,有一于此,则圣贤必恪行之。岂孔门数世之妇,皆不能为前车之鉴乎?夫汉、宋诸儒,其致辩于五经多矣,而此独阙如。或谓《礼记》皆汉儒傅会之说,语多不经,不必深辩。然此颁之学宫,传之后世,而致使大圣大贤冐千古不白之寃,此读书明理之士所不敢安者也。
间尝反复取《檀弓》之文读之,忽得其解。其曰“昔者子之先君子丧出母乎”?夫“出母”者,盖所生之母也。吕相《絶秦》曰“康公,我之自出”,则“出”之为言“生”也,明矣。其曰“子之不丧出母,何居”?即孟氏所谓“王子有其母死者,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”是也。盖嫡母在堂,屈于礼而不获自尽,故不得为三年之丧耳。其曰“其为伋也妻者,则为白也母;其不为伋也妻者,则不为白也母”。夫所云“不为伋也妻”者,盖妾是也。意者白为子思之妾所出,而子思不令其终三年之丧,故曰“孔子之不丧出母,自子思始也”。
由是言之,子思且无出妻之事,而况于伯鱼乎?况于孔子乎?其曰“子之先君子”,非指孔子、伯鱼也,犹曰“子先世之人”云尔。读者不察,遂讹传为孔氏出妻,致使大圣大贤负千古不白之寃。即谓汉人皆谬,亦未有无故而毁圣贤者。此非记《檀弓》者之过,乃读礼者之过也。孟常此论,大有闗系,故附记之。(《因树屋书影》)
曽子易箦
呉幼清《礼记纂言》中解“曽子易箦”一条,正足正先儒之失,特记之。《尔雅》以“箦”为“笫”,而疏释“笫”为“床版”。按《史记·范睢传》:睢佯死,卷以箦,置厕中。箦可卷尸,非“床版”明矣。古者床笫之上有席,席上有簟,簟最在上,故显而见其美。今之竹簟,或以玄黄赤白诸色间织如锦文,意即童子所谓“华而晥”者也。礼:寝簟之制,原无贵贱之异,但贫者质,富者华。以季孙之赐,与曽子平日所用不同。童子见其华美,必大夫家所造,故曰“大夫之箦与?
”非谓此“大夫之箦”非士所当用也。使曽子不易此箦而终,亦无不可。故子春与元申皆不欲易,而曽子不然之者,盖礼终无戾,然不若终于常用质素者之为正也。君子临终,其谨有加于平日。平日夜卧在燕寝,将终必迁正寝;平日有女侍,将终一切屏去,不死于妇人之手。皆与常时异。故曽子生时可寝季孙之箦,至终必易之而用常时之箦也。倘大夫、士箦有差等,则季孙之赐,曽子自不当受,受之亦不当用。今业已用之,至于将死而不易,其于体制,无不可也,明矣。
若如旧说,是曽子自安于非礼,而子春陷师于非礼而不言。当时若无童子一语,曽子竟以非礼终也。是曽子师弟父子之见,皆出一童子下,岂理也哉?其谓“徳”与“姑息”,谓因彼一言,得以去华就质,安处吾素者,童子之爱我也;以父病剧不可动,以幸须臾之生者,元之爱我也。其意甚明。(《焦氏笔乘》)
孔子不知父墓
《孝经》“卜其宅兆”,注:“宅,墓穴也;兆,茔域也。塟事大,故卜之。”今按:墓有宅,有兆。故孔子幼孤,及丧母,合塟于防,而莫知其父墓处,谓“墓穴”也。古者墓而不坟,穴其下,掩其上,即平地耳。初塟叔梁纥时,征在以少故不临塟,孔子方三岁,不知也。孔子少长,则当夫岁时寒暑之变,雨露霜雪之感,既祭于家,复拜于墓。且既为东西南北之人,则去国必哭而后行,反则展而后入。皆即其茔域,徘徊瞻恋,凄怆怵惕,以为先人之遗体魄藏焉,岂容不识其冢圹之所在乎?
至于丧母而祔,则鲁人之祔也,合之。将并两棺于椁中,有不容于不知、不容于不慎者焉。郰曼父之母,与征在邻善,盖先时征在尝托以视塟,故独能知之,而孔子得以问而知之也。此事在人间,父母塟日相距大逺,或幼孤少寡,往往时值。况三代之世,非有四尺之封乎?《礼记》既支离其词,《史记》复傅会其事,悠悠千古,遂成不破之疑。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