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言“罪人斯得”,又似“致辟”而得其渠魁。又《蔡仲之命》本序云:“惟周公位冡宰,正百工,羣叔流言,乃致辟于管叔,囚蔡叔,降霍叔。”则分明流言之后,即有“致辟”之事。蔡传言:流言后,周公避居东,为诗贻王。成王既悟,迎周公归。三叔惧,挟武庚以叛。周公始请命成王,东征,徃还又自三年。此乃蔡传臆说,以文避居之旨。考之经文,殊不然也。又以《诗》考之,《狼跋》言“公孙硕肤,赤舄几几”,又似有避居之事。观《鸱鸮》之诗,其志切,其怀哀,多是已诛管、蔡后作。
《史记》记载既不可考,《诗》、《书》之文只如此,未免诸儒议论不决。然以一时事理推之,恐“致辟”之说为长,“避居”之说恐不然也。何也?由汤至于武丁,贤圣之君六七作,商徳之在人心旧矣。一旦殷民苦纣之虐,懐周之仁,故殷亡而周兴。然革命之后,殷民汹汹未已,向微周公继之,未易靖也。武王崩,成王幼,周公位冡宰,正百工,虽未践天子之位,而实摄行天子之事。三叔流言,语侵成王、周公,此诚国家重事。
周公不即遏絶祸萌,而乃避嫌疑,退居散地,万一三叔乗殷民之未靖,挟武庚以叛,设或张皇,则天下安危之寄,宁忍优游坐视,而托之他人乎?恐一时事理,亦有不然者。为避居之说者,议曰:“三叔方流言,周公岂宜遽兴兵以诛之?成王方疑周公,若请命成王,未必见从;若不请而自行,亦非所以为周公矣。”此等议论,在君臣、兄弟之大伦而言,则甚正大。若以一时事理而推,则有待不辨者。何也?成王幼,天下安危之寄,皆系于周公。周公亦以身任之而不疑,上自成王,下及公卿百执事,惟周公之言是训是行。
凡国家所系轻重缓急,有当行者,则必请命于成王,而成王必见从,岂有违拂之理?况流言之祸,所系尤重,周公尤不当有所避嫌而次且也。若伊尹之于太甲,百官总已以听于冡宰,则伊尹亦摄行天子之事也。再三训太甲而未变,则曰:“予弗狎于弗顺。”营桐宫而置太甲,非放而何?或者亦议曰:“桐宫既营,而太甲不肯行,则伊尹当若何?”此亦与议周公“致辟管叔,请命成王未必见从”之意同,殊未合一时事理也。盖太甲、成王之时,天下之大权,皆属伊、周。
使伊、周之心,欲行莽、操之行,则岂太甲、成王之所能制?惟其所行之事,以迹而论,似若擅天子之权;以心而推,正所以忠爱太甲、成王之至。此乃圣人之所为,避嫌有不足论者。不如此,何以为伊、周?且谓之为“任”也。且如放太甲、诛管蔡,伊、周今日,尽其在已之诚而行之。及至事寜之后,还政复辟之时,伊、周不害其为师傅之尊,而君臣大节,凛然无一毫玷缺,亦何嫌之足避,何疑之可释哉?又如武王克商,牧野之师,一朝而清明。周公举六师之众,埽除区区之武庚,何至二年乃“罪人斯得”?
盖发难之原,事由三叔。周公举兵东征,亦惟镇靖东土,以安反仄为急。至于武庚,新造之邦,岂有拒敌之理?又况事连三叔,乃人伦之变,实周室之不幸,固不容逼之以兵。直以文告之辞,讯问情实,名为伐叛,实则鞫囚。缓而不逼,务在得实,然后加刑。当时事体,自合如此。是以动涉年月,然后随其罪之轻重以致罚。杀武庚,辟管叔,囚蔡叔,降霍叔,不僭不滥,罪及四人而已。所谓“二年”,亦举大约而言,见东征在是年,而“罪人斯得”则明年也。
若是,则东征之时,谓之“居东”自是实语。及罪已定,而周公痛心于管、蔡之刑,而惭徳之懐,戚戚然终未能恝然遽释于衷,于是作诗以贻王,以述其悲痛之情。王亦“未敢诮公”。“诮”,让也。人有不足于其人之所为,辄以语侵之,谓之“让”。详味此一语,可见武王崩,成王立,周公为人小心慎宻,勤劳王家,成王敬事周公,惟其言是训是行,曷敢有违?但管、蔡之诛,周公之身,正涉嫌疑之地,成王之资,困而知之者也,未免有芥蒂之疑。然至贻诗之时,终不敢形于辞色而诮公也。
以此推之,可见东征必请命于王,王必见从无疑也。及至感风雷之变,启《金縢》之书,成王始大感悟,昌言责已,而昔日纎芥之嫌,固有不足论者。《书》文始末若此,语脉自可推寻。愚故曰:“辟”字作“致辟”说,于一时事理为长者,此也。虽然,“辟”字虽主“致辟”之说,而朱子与仲黙手书一段议论,实光明正大之论。乃天地常经,君臣大义,所以存天下之大防,杜万世之口实,自当为一编,不可废也。(《五经蠡测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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