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之所憂者惑矣,而復以不惑憂彼之所惑,不憂彼之所憂,喻積惑彌深,何能相喻也哉。
曰:天,積氣耳。亡處亡氣。若屈伸呼吸,終日在天中行止,奈何憂崩墜乎?
夫天之蒼蒼,非鏗然之質;則所謂天者,豈但遠而無所極邪?自地而上,則皆天矣。故俯仰喘息,未始離天也。
其人曰:天果積氣,日月星宿不當墜邪7 曉之者曰:日月星宿,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,
氣亦何所不勝,雖天地之大,猶自安於太虛之域,況乃氣相舉者也。
只使墜,亦不能有所中傷。其人曰:奈地壞何?曉者曰:地,積塊耳,充塞四虛,亡處亡塊。若躇步跐蹈,終日在地上行止,奈何憂其壞?其人舍然大喜。舍,宜作釋,此書釋字作舍曉之者亦舍然大喜。
此二人一以必敗為憂,一以必全為喜,此未知所以為憂喜也。而互相慰喻,使自解釋,固未免於大惑也。
盧曰:天為積氣,何處無氣也?地為積塊,何處無塊也?塊無所隱,氣無所崩,日月是氣中有光者,汝何憂於崩墜乎?
范曰:確然而上者,天其運乎。是直積氣耳,無為而清者耶。不然,將恐裂。隤然而下者,地其處乎。是直積塊耳,無為而寧者耶。不然,將恐發。崑崙磅礴,立礙於太虛之間,憂其壞者亦已惑矣,憂彼之所憂者其惑滋甚。以不惑是尚大不惑。
長廬子聞而笑之曰:虹蜺也,雲霧也,風雨也,四時也,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;山嶽也,河海也,金石也,火木也,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。知積氣也,知積塊也,奚謂不壞?
夫混然未判,則天地一氣,萬物一形。分而為天地,散而為萬物。此蓋離合之殊異,形氣之虛實。
夫天地,空中之一細物,有中之最巨者。難終難窮,此固然矣;難測難識,此固然矣。憂其壞者,誠為大遠;言其不壞者,亦為未是。天地不得不壞,則會歸於壞。遇其壞時,奚為不憂哉?
此知有始之必終,有形之必壞,而不識休戚與陰陽升降,器質與天地顯沒也。
盧曰:積氣積塊,以成天地,有積有成,安得無壞耶?但體大難終,不可則見。若遇其壞時,何得不憂?
范曰:經曰:焉知天地之喪,不有大於天地者乎?則即空中以觀,是為細物。又曰,天地者,形之大也。則即有中以觀,是為最巨,以其難終,故難窮,以其難測,故難識。憂其壞者,既為大遠;言其不壞者,亦為未是。然復謂天地不得不壞,遇其壞時奚為不憂?則長廬子之言由在可笑之域。
子列子聞而笑曰:言天地壞者亦謬,言天地不壞者亦謬,壞與不壞,吾所不能知也。雖然,彼一也,此一也。
彼一謂不壞者也,此一謂壞者也,若其不壞,則與人偕全;若其壞也,則與人偕亡。何為欣戚於其間哉?
故生不知死,死不知生;來不知去,去不知來。壞與不壞,吾何容心哉?
生之不知死,猶死之不知生。故當其成也,莫知其毀,及其毀也,亦何知其成?此去來之見驗,成敗之明徵,而我皆即之,情無彼此,何處容其心乎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