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若然者,道不違物,物無非道,則物物皆游,物物皆觀,是我之所謂游,是我之所謂觀也。萬物皆備於我,反身而誠,樂莫大焉,又何必以外游為務哉?道其至此則至矣,盡矣,不可以有加矣。古之人人知之亦當囂,人不知亦囂囂者,庶幾乎此也。
龍叔謂文摯曰:子之術微矣。吾有疾,子能已乎?文摯曰:唯命所聽。然先言子所病之證。
盧曰:文摯所醫,止於藏府骨肉之疾耳。龍叔所說,忘形出俗之心耳。不與俗類,自以為疾焉。
龍叔曰:吾鄉譽不以為榮,國毀不以為辱;得而不喜,失而弗憂;視生如死,視富如貧,視人如豕,
無往不齊,則視萬物皆無好惡貴賤。
視吾如人;忘彼我也。處吾之家,如逆旅之會;不有其家。觀吾之鄉,如戎蠻之國。天下為一。凡此眾疾,爵賞不能勸,刑罰不能威,盛衰、利害不能易,哀樂不能移。固不可事國君,交親友,御妻子,制僕隸。
夫人所以受制於物者,以心有美惡,體有利害。苟能以萬殊為一貫,其視萬物,豈覺有無之異?故天子所不能得臣,諸侯所不能得友,妻子所不能得親,僕隸所不能得狎也。
此奚疾哉?奚方能已之乎?
盧曰:《莊子》曰:譽之不加勸,毀之不加沮,定乎內外之分,辯乎榮辱之境也。夫契其神而志其形者,則貧富、死生、人畜、彼此皆過客耳,夫何異哉?今用心之若此也,則君臣朋友之道廢,愛憎喜怒之心絕矣。何方能愈之耶?
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。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。既而曰:嘻,吾見子之心矣。方寸之地虛矣。幾聖人也。子心六孔流通,一孔不達。
舊說聖人心有七孔也。
今以聖智為疾者,或由此乎?非吾淺術所能已也。
盧曰:背明而立者,反歸於凡俗之慮也。向明而望者,仰側至道之心也。方寸虛者,緣執書也。一孔不達者,未盡善也。夫七竅俱通者,寧復以聖智之道為病耶?此病非文摯所能止。
政和:子之術微矣,言其微妙之謂也心龍叔所告以為疾,文摯所命謂之病,則欲知其受疾之始而已。毀譽不能榮辱,得失不能憂喜,死生不能變其心,貧富不能累其形。視人如豕,則忘人之貴於物;視我如人,則忘我之異於人。處吾之家如逆旅之合,則無留居也;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,則不擇地也。凡此眾疾,爵賞不能勸,刑罰不能威,則既不受制於人。盛衰利害不能易,哀樂不能移,則又不見役於物。
仰固不可以事國君,交親友,俯固不可以御妻子,制僕隸也,昔之以天下辭者,皆曰適有幽憂之病,則命龍叔背明而立,向明而望之,疑其有幽憂之疾故也。聖人之道,莫貴乎虛。今日吾見子之心,方寸之地虛矣,則幾聖人者也。耳、目、鼻、口皆關於心,六孔流通,則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之謂也。一孔不達,則心凝矣。視彼外物,何足以為之累?然且謂之疾者,豈病亡心之類、歟?
范曰:古之體道者,萬物一視而無彼此之擇,眾態一齊而無親疏之間。雖以天下譽之,得其所謂謦然不顧;雖以天下非之,失其所謂儻然不受。得自是也,吾無所喜;失自是也,吾無所憂。不以生為可樂,死為可哀,自生自死而已。不以富為可欲,貧為可惡,自貧自富而"已。視人如豕,忘貴賤也;視吾如人,忘彼我也。處吾之家如逆旅之舍,則以家觀家而無不同矣;觀吾之鄉如戎蠻之國,則以鄉觀鄉而無不同矣。
夫若然者,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,雖有斧鐵之威弗能禁,盛衰利害不能易也,哀樂之變不能移也。天子所不得臣,諸侯不得友,近而妻子不得而親,賤而僕隸不得而狎,其道之大同若此。彼且以之為疾而冀其發藥焉,殊不知此非藥石之所攻也。文摯乃命龍叔背明而立,則以體道為心者,欲其趨至幽之域故爾;文摯自後向明而望之,則以治人為事者,欲其離至幽之方故爾。既而曰:嘻,吾見子之心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