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
解曰:明白四達,是謂大白。每下愈況,是謂若辱。沖而不盈,故盛德若不足。若此者,其視顛顛,與人相遇,目若不相見者,奚有於睢盱哉?
楊朱蹴然變容曰:敬聞命矣。其往也,舍者迎將家,公執席,妻執巾櫛,舍者避席,煬者避竈。其反也,舍者與之争席矣。
解曰:避席,非止於不争而已。争席,非止於不避而已,聞命而反,則昔之避者更且争。夫秦梁之地不遠也,今之舍者猶昔之舍者也,亦非有二楊朱也。其相遇遽若是之異者,乃知至道密庸,變形易慮,人常由之,而莫之知也。蓋南之沛,則趨於物之所會;其反也,則復於命之所本。或避或争,在於往反之間爾。
楊朱過宋,東之於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惡-,惡者貴而美者賤。楊子問其故。逆旅小子對曰: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惡者自惡,吾不知其惡也。楊子曰:弟子記之,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安往而不愛哉?
解曰:貴其美而賤其惡者,情之私;惡者貴,而美者賤,道之公。或美或惡,生於妄見;貴之賤之,亦非真理。所惡於逆旅之妾者,非謂其美也,以恃其美故賤之,所貴於逆旅之人者,不以能賤其美也,以不知其美故取之。如俾逆旅之妾亦不恃其美而無自賢之行,則無往而不愛矣。老君曰: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矣。非惡美也,惡知其美爾。
天下有常勝之道,有不常勝之道。常勝之道曰柔,常不勝之道曰彊。二者亦知,而人未之知。故上古之言:彊,先不己若者;柔,先出於己者,先不已若者,至於若己,則殆矣。先出於己者,亡所殆矣,以此勝一身若徒,以此任天下若徒,謂不勝而自勝,不任而自任也。粥子曰:欲剛,必以柔守之;欲彊,必以弱保之。積於柔必剛,積於弱必彊。觀其所積,以知禍福之鄉。彊勝不若己,至於若己者剛;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。
老聃曰:兵彊則滅,木彊則折。柔弱者生之徒,堅彊者死之徒。
解曰:柔弱者道之本。守道之本,自勝而已,故無一不勝。以此勝一身,以此任天下,有安而無危,有福而無禍。雖未嘗先人而人莫之能先,是乃善攝生者與天地同久之道也。《易》曰:巽以行權。《莊子》曰:於魚得計。義協於此。故老君、粥子其書每政意焉,其稱上古之言則以此道自古以固存也。
狀不必童而智童,智不必童而狀童。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,眾人近童狀而疏童智。狀與我童者,近而愛之;狀與我異者,疏而畏之。有七尺之骸,手足之異,戴髮含齒,倚而趨者,謂之人;而人未必無獸心。雖有獸心,以狀而見親矣。傅翼戴角,分牙布爪,仰飛伏走,謂之禽獸;而禽獸未必無人心,雖有人心,以狀而見疏矣。庖犧氏,女蝸氏,神農氏,夏后氏,蛇身人面,牛首虎鼻,此有非人之狀,而有大聖之德。
夏桀、殷紂,魯桓,楚穆,狀貌七竅,皆同於人,而有禽獸之心。而眾人守一狀以求至智,未可幾也。
解曰:所謂有非人之狀者,其形貌之近似,若蠭諉目豺聲、虎頭燕頷,載之近史,為可考者。斯言脗合乎造化之妙,特人惑於淺智,不悟童智之奧爾。列子務明至道,故橫口而言,唯誠理之是取,而不顧眾意之所驚也。
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,帥熊、羆、狼、豹、貙、虎為前驅,鵰、鶡、鷹、鳶、為旗幟,此以力使禽獸者也。堯使夔典樂,擊石拊石,百獸率舞;簫韶九成,鳳凰來儀,此以聲致禽獸者也。然則禽獸之心,奚為異人?形音與人異,而不知接之之道焉。聖人無所不知,無所不通,故得引而使之焉。
解曰:觀簫韶九成,鳳凰來儀,則以力使禽獸,不誣之理也。
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,其齊欲攝生,亦不假智於人也:牝牡相偶,母子相親;避平依險,違寒就溫;居則有羣,行則有列;小者居內,壯者居外;飲則相携,食則鳴群。太古之時,則與人同處,與人並行。帝王之時,始驚駭散亂矣。逮於末世,隱伏逃竄,以避患害。今東方介氏之國,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,蓋偏智之所得。太古神聖之人,備知萬物情態,悉解異類音聲。會而聚之,訓而受之,同於人民。
故先會鬼神魑魅,次達八方人民,末聚禽獸蟲蛾。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遠也。神聖知其如此,故其所教訓者無所遺逸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