蓋以世人憂樂、得失、存亡、好惡能亂其心,非有道者樂而忘之,則不如病忘之為愈也。末後却不肯說盡,但云非汝所及,此又是一機軸。
秦人逢氏有子,少而惠,及壯而有迷罔之疾。聞歌以為哭,視白以為黑饗,香以為朽,嘗甘以為苦,行非以為是。意之所之,天地、四方、水火、寒暑,無不到錯者焉。楊氏告其父曰:魯之君子多術藝,將能已乎?汝奚不訪焉?其父之魯,過陳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證。老聃曰:汝庸知汝子之迷乎?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,昏於利害。同疾者多,固莫有覺者。
且一身之迷,不足傾一家;一家之迷,不足傾一鄉;一鄉之迷,不足傾一國;一國之迷,不足傾天下;天下盡迷,孰傾之哉?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,汝則反迷矣。哀樂、聲色、臭味、是非,孰能正之?且吾之言,未必非迷,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,焉能解人之迷哉?榮汝之糧,不若遄歸也。
此以迷疾之說又翻前段病忘之意。傾,動也。一家之人不因一人之迷而傾其家,一鄉之人不以一家之迷而傾其鄉。蓋言迷者少而不迷者尤多,則不得而惑之也。若天下皆迷,則不迷者反為疾矣。其意蓋謂今世之人皆迷於利欲而不知道,反以有道者為迷也。郵與尤同。迷之郵者,言迷之甚也。榮,棄也,費也,言莫枉汝資糧也。
燕人生於燕,長於楚,及老而還本國,過晋國,同行者誑之,指城曰:此燕國之城。其人愀然變容。指社曰:此若里之社。乃喟然而嘆。指舍曰:此若先人之廬。乃涓然而泣。指瓏曰:此若先人之冢。其人哭不自禁,同行者啞然大笑,曰:予昔給#6若,此晋國耳。其人大慙。及至燕,真見燕國之城社,真見先人之廬冢,悲心更微。
此段蓋言人心無真見,則或以妄者為是、而真者為非也。微,無也,悲心更微,言反不悲也。據此一篇,語極到,必列子之本書。
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三竟
#1 2昔:原作『者』,據明本改。
#3 沿途:原作『松淦』,據明本改。
#4 言之:明本作『豈知』。
#5 吾:原作『而』,據明本改。
#6 給:原作『給』,據明本改。
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卷之四
鬳齋林希逸
仲尼第四
仲尼閑居,子貢入侍,而有憂色,子貢不敢問,出告顏回。顏回援琴而歌。孔子聞之,果召回入,問曰:若奚獨樂?回曰:夫子奚獨憂?孔子曰:先言爾志。曰:吾昔聞之夫子曰:樂天知命故不憂,回所以樂也。孔子愀然有間曰:有是言哉?汝之意失矣。此吾昔日之言爾,請以今言為正也。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,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。今告若其實:修一身,任窮達,知去來之非我,亡變亂於心慮,爾之所謂樂天知命之無憂也。
曩吾脩《詩》《書》,正禮樂,將以治天下,遺來世;非但修一身,治魯國而已。而魯之君臣日失其序,仁義益衰,情性益薄。此道不行一國與當年,其如天下與來世矣?
此道且不得於一國,與不得行於當時,其如天下來世何?
吾始知《詩》《書》禮樂無救於治亂,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,此樂天知命者之所憂。雖然,吾得之矣。夫樂而知者,非古人之所謂樂知也。無樂無知,是真樂真知;故無所不樂,無所不知,無所不憂,無所不為。《詩》《書》禮樂,何棄之有?革之何為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