夔憐蚿,蚿憐蛇,蛇憐風,風憐目,目憐心。夔謂蚿曰:吾以一足路綽而行,予無如矣。今子之使萬足,獨奈何?炫曰:不然。子不見夫唾者乎?噴則大者如珠,小者如霧,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。今予動吾天機,而不知其所以然。炫謂蛇曰:吾以眾足行,而不及子之無足,何也?蛇曰:夫天機之所動,何可易耶□吾安用足哉!蛇謂風曰:予動吾脊脅而行,则有似也。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,蓬蓬然入於南海,而似無有,何也?風曰:然。
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,指我則勝我,我亦勝我。虽然,夫折大木,蜚大屋者,唯我能也,故以衆小大勝為大勝也。為大勝者,唯聖人能之。
郭註:物之生也,非知生而生,生之行也,豈知行而行哉!故足不知所以行,目不知所以見,心不知所以知,愧然而得矣!遲速之節,聰明之鑒,或能或否,皆非我也。而或者欲有其身矜其能,所以逆天機而傷神器。至人知天機之不可易也,故捐聰明,棄知慮,魄然無為而任其自動,故無動而不逍遙。恣其天機,無所與爭,斯小不勝也。乘萬物,御韋才,使才各自得,物各自為,而天下莫不逍遙,此乃聖人所以為大勝也。
呂註:夔以一足憐蚿之多足,蚿以多足憐蛇之無足,蛇以動其脊脅而憐風之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,則目之繫此見彼,而憐心之無所見而無往不至可知也。夔以一足為易憐蚿多足之難,蚿以多足為易憐蛇無足之難,天機所動,莫知其然,則其難易豈在於多少有無之間哉!由是知風、目、與心莫不出於自然,若河伯之區區計夫貴賤少多,何足以與此?
夫風以小不勝為大勝,而人之目與心之用其神於風也遠矣,乃不能得,所謂無見無知而能見見知知者,以制萬物之大勝,豈真知也哉! 疑獨註:夔一足而危,蚿萬足而安,蛇無足而疾,風無形而動化,目著色相,心入觸法者也。以一足憐萬足,少憐多也;以行遲憐行疾,多憐無也;蛇以有形為累,而憐風能動化;風以無見而憐目之有見;目以為物所役,憐心之處中而無為也。趻綽行危,貌如唾之噴,豈期於如珠如霧?
皆出於天機自然,則眾足之行遲,無足之行疾,與夫行安用足者,亦天機而已。風之起於北海,入於南海,出於陰而歸於陽也。為人所指,猶皆不能勝,及其折木輩屋則能勝矣,喻聖人之學至於如風則無以復加。自夔之一足相憐至風則已矣! 盖有心有目,然後有所憐,目睹於外,心動於內,所以以此慕彼而無窮,至於無心無目,如風之於物,則無所憐矣。非聖人孰能與於此。
詳道注:以足為用,則一足不如萬足之多,故夔憐蚿。以足為累,則萬足不如無足之愈,故絃憐蛇。蛇有有矣,睹無有為不足,故憐風。風蓬蓬矣,以有方為不適,故憐目。目之為用,司視而已。心則無所不司,故憐心也。
碧虛註:物有以少勝多,以無勝有者,皆天機時命使然。強勢不能奪,至理莫能究,其夔、蚿、蛇、風相憐之謂歟?見莫如目,知莫如心。目見而弗辨者,蘊其明也。心知而弗言者,韜其智也。此以小不勝而為大勝者也。
庸齋云:自一足說到無足,皆天機自然之動,可謂奇文。中間又以人唾喻蚿之多足,其末歸之於風,而心與目卻不說,此文字變換奇之又奇者也。就風上又說箇小不勝為大勝,則萬物孰能出於造化之外哉!河伯、海若問答既畢,南華又自立說以衍前意,云夔、蚿、蛇以足之少多有無相憐,是著於體也。心與目之以內外勞逸相憐,是著於用也。皆物之妄情耳!唯風則有體而不礙指猶,無體而能成大勝,有用則動化萬物,無用則蓬蓬入海。
盖造化噓吸,復歸於造化而已,喻聖人屈伸從世,體用兼資,出處兩全,終不失道。人見其小不勝而輕易之,及積而為大勝,則不止乎拔木輩屋而已,豈有心於勝物哉?天機所動,自然而然,視彼河伯、海若貴賤少多大小精粗之論,亦如異類之以妄情相憐,而不悟物物皆具自然之理,無容憎愛於其間也。夫形數之少多,行止之遲速,各安其自然,則莫不足乎道。此聖人處世所以無往而不適也。
或疑後文細迷相憐之義,至風而止,憐目憐心之旨遺而不論。疑獨結以有心有目,然後有所憐,其說得之。
孔子遊於匡、宋人圍之數雨,而弦歌不輟。子路入見,日:何夫子之娛也?孔子曰:來吾語汝。我諱窮久矣,而不兔,命也;求通久矣,而不得,時也。當堯、舜而天下無窮人,非知得也;當桀、紂而天下無通人,非知失也;時勢適然。夫水行不避蛟龍者;漁父之勇也;陸行不避兕虎者,獵夫之勇也;白刃交於前,視死若生者,烈士之勇也;知窮之有命,知通之有時,臨大難而不懼者,聖人之勇也。由處矣,吾命有所制矣。
無幾何,將甲者進,辭日:以為陽虎也,故圍之。今非也,請辭而退。
郭註:將明時命之固當,故寄之求諱。時勢適然,無為勞心於窮通之間。夫漁父、獵夫、烈士之勇,各有所安,聖人則無不安也。知命非己制,故無所用其心,安於命者,無往而非逍遙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