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然。昔者有烏,止於魯郊,魯君說之,為具太牢以饗之,奏《九韶》以樂之,烏乃始憂悲,眩視不敢飲食,此之謂以己養養烏也。若夫以烏養養烏者,宜棲之深林,浮之江湖,食之以委蛇,則平陸而已矣。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。吾告以至人之德,譬若載鼴以車馬,樂鎢以鍾鼓也。彼又惡能無驚乎哉!
郭註:凡非真性,皆塵垢也。凡自事者,皆無事之業,率意自為,非恃而為之,任其自長,非宰而長之也。己養烏養,各有所便,均任性命之適而至矣。
呂註:此篇之旨在乎存生,以至神全精復,與天為一,若孫休之所為,則反之者也,其聞斯言也,不能無憂驚,眩視而不敢飲食,故終之以海烏之說云。
疑獨註:子扁慶子,孫休之師,休自謂居鄉無人謂我不脩,臨難無人謂我不勇,然而耕田不遇豐歲,事君不遇治世,居鄉里為人所擯,居州部為人所逐,何罪於天而受命如此。其師告以子獨不聞至人之自行邪?忘其肝膽,則五藏皆虛;遺其耳目,則六塵不入;故彷徨塵外,逍遙無為。真君之為出於無為,故為而不恃;真宰之長,出於非長;故長而不宰。
今汝修身飾知,自顯於世,宜其罹害也,得全形而無夭,自比於人數已幸矣,何暇乎怨天尤人哉!又恐孫休不知而驚其言,遂舉海烏之喻,言善養生者各任其性分之適而至矣。
碧虛註:休自謂身脩志勇,所造不遇,乃不知天命,妄興憂歎也。夫至人之行,不願人知,忘其肝膽,況喜怒乎?遺其耳目,況見聞乎?脩勇賓逐,皆塵垢也;自行遺忘,皆無事也。今休將為而恃,欲長而宰,要人知用矜伐,苟免幸,類完人耳。盖孫休欲務生之所無以為,故扁子答以知之所無奈何,是知大聲至音里巷俗夫之所必惑也。惡得無驚乎哉!
庸齋云:賓,讀同擯,棄也。明汙、驚愚,言其自異。款啟,小孔竅,喻其所見者小,語之太高,彼安得不驚邪?此譏當時學者淺見而未知大道也。食以委蛇,使之自得而食也。烏養之喻,已見前篇。
樂天知命故不憂,窮理盡性夫何疑。若孫休之所云,其於天命理性之說大有逕庭矣,故扁子告以至人之行忘肝膽則內虛,遺耳目則外靜,然後彷徨乎塵垢之外。凡人世有為事迹,皆塵垢也,能離乎此,則行住坐臥莫非無事之業,所謂世出世間矣,何為可恃,何長可宰邪?今汝飾知脩身,昭若日月,以攬世間之禍患,得全形無夭亦幸矣,何暇乎天之怨哉!此所以深警其迷,而使之知復也。海鳥之喻,文意顯明。
是篇首論生者人之所重,或過養而傷生;命在天而莫違,或以故而滅命;儻達於斯二者,則能保其生而安乎命,是為深根固柢,長生久視之道也。故凡生之所無以為者,己之命之所無奈何者,遠之知其非所當務,而吾有純全之天不可須臾離也。請觀醉者之視車,偉者之於鎮干,則亦何所容心哉!
承蜩、操舟,以明積習而造妙;牧羊、畏途,在乎鞭後而戒危;說競,喻責爵者不如見鬼顯不能冥妄者多惑,此後設喻不一,皆所以申達生之旨,可謂諄且切矣!夫人生所養,自有定分,不為求之而得,弗求而失也。人之息難有出非虞,不為幸而可逃、智而可免也。在乎修人事以順天理,求其無愧而已。壽夭禍福,非所汲汲也。
至若岩谷清修,廟堂事業,內而養生,外而治人,亦不過美人倫、興教化,同歸乎道德之理而已,然的知生為可重,而能警乎椎席飲食之間者,幾何人哉!必也望之而似木雞,御而不竭其力,斯達乎生理而庶幾乎至人之行矣!結以魯郊之烏聞鍾鼓而憂悲,盖外失其養,則內傷其性,苟知所以養之,則知所以全之,要在達己之生,推以利物之生,與物同適,忘適而無不適矣。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五十九竟
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之六十
武林道士褚伯秀學
山木第一
莊子行山中,見大木,枝葉盛茂,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。問其故,曰:無所可用。莊子曰: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。夫子出山,舍於故人之家。故人喜,命堅子殺瘍而烹之。堅子請曰:其一能嗚,其一不能嗚,奚殺?主人曰:殺不能嗚者。明日,弟子問莊子曰:昨日山中之木,以不材得終其天年;今主人之鴉,以不材死;先生將何處?莊子笑曰: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。材與不材之間,似之而非也,故未免乎累。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