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譽無訾,一龍一蛇,與時俱化,而無肯專為;一上一下,以和為量,浮遊乎萬物之祖;物物而不物於物,則胡可得而累邪!此神農、黃帝之法則也。若夫萬物之情,人倫之傳,則不然。合則離,成則毀,廉則挫,尊則議,有為則虧,賢則謀,不肖則欺,胡可得而必乎哉!悲夫!弟子志之,其唯道德之鄉乎!
郭註:設將處此耳,以未免乎累,竟不處。若夫乘道德而浮遊者,莊子亦處焉,不可必,故待之不一方,唯與時俱化者,能涉變而常通耳。
呂註:聖賢之不容於世,其累常在材,故莊子數數言之,深戒乎材之為累也。若夫愚不肖以不能嗚見殺亦多矣,豈以不材叉可免邪?則山中之木,主人之馬其失均耳。故將擇夫材與不材之問而處之,然猶似道而非道也,以道之為體,不涉兩端,亦非中央,則材不材之間猶未免乎累。若夫乘道德而浮遊,則無譽無訾,不可得而貴賤,一龍一蛇,不可得而聖,凡消息盈虛,與時俱化,或升或潛,和而不乖,豈係乎材不材之間!
凡以浮遊乎萬物之祖而已。萬物之祖,猶云眾父父也,若是,則物物而不物於物,胡可得而累邪?夫萬物之情,人倫之傳,有合必離,有成必毀,康則見挫,尊則見議,然則材不材之問欲免乎累何可必得?欲無累者,其唯道德之鄉乎!
疑獨註:天下之理,其發如機,可乘而不可制;天下之時,其過如矢,可因而不可執;故昨日之木,以不材生,今日之碼,以不材死,是以聖人因時乘理,與物俱流而不凝滯於物,與世俱化而不拘係於世,一龍一蛇其變無常,不得而譽,不得而訾,與時俱化,以和為量,浮遊乎萬物之祖,物物而不物於物,以應無窮之變,此'先王所貴之法則也。若夫萬物之情,人倫之傳,則不免乎離合成毀,胡可必哉!欲免此者,其唯道德之鄉乎。
碧虛註:碼之不存者,無其文也;木之大本者,有其質也。至人藏其質而混其文,所以遊於世而不僻。道德,日新也,浮遊無迹也。無譽訾,則能括囊。同龍蛇,則能顯晦。與時化,則隨世宜。無專為,則可上下以和為量,動則循理,遊乎物祖,為不逐末,如此則世累莫干,太古之道也。若夫物情,賢則謀,猶材木也;不肖則欺,猶默厲也。道德之鄉,在乎不必而無迹也。
庸齋云:材與不材,猶有形迹,不免乎累,必至於善惡俱泯,無得而名,斯為全其天也。乘道德,即順自然。一龍一蛇,喻用合隨時。無心,故無譽無訾。專為,則有心。上下,迹退也。以順自然為度,或上或下,皆可。祖,即始也。萬物之情,私情也。人倫之傳,傳,習也。此下數句,曲盡人情處世不由人,胡可自必歎人事之無常,危機之可畏也,故囑其弟子識之,唯順乎自然則可以自免也。
為聖賢者,無不因學而成;學聖賢者,往往徇逵成弊。唯得心遺逵,斯無弊矣。木以不材而是生,厲以不材而死,此可見之逵也,然其所以生所以死,豈專在乎材與不材?亦有係乎所遇焉!故真人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,猶以為未免乎累,而欲脫去之,特未知所遇者如何耳。能否係乎材,所遇係乎命,或謂材屬人而命屬天,則截然二途矣!
盖材亦出於天而成之在人,命全之在人而有係乎天,所遇則天人相因之迹,而美惡之所以著也,故材不材之問,賢者之事。超三者而無累,則入乎聖矣。是以必至於遊乎萬物之祖,物物而不物於物,然後材之所不能役,命之所不能拘也,故聖人不貴材,罕言命。鄉字舊無它音,今擬從去聲,與向同。
市南宜僚見魯侯,魯侯有憂色。市南子曰:君有憂色,何也?魯侯日:吾學先王之道,脩先君之業;吾敬鬼尊賢,親而行之,無須臾離居;然不兔於患,吾是以憂。市南子曰:君除患之術淺矣!夫豐狐文豹,棲於山林,伏於岩穴,靜也;夜行晝居,戒也;雖饑渴隱約,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,定也;然且不免於網羅機辟之患。是何罪之有哉?其皮為之災也。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?吾願君剖形去皮,灑心去欲,而遊於無人之野。
南越有邑焉,名為建德之國。其民愚而朴,少私而寡欲,知作而不知藏,與而不求其報,不知義之所適,不知禮之所將,猖狂妄行,乃蹈乎大方,其生可樂,其死可葬。吾願君去國捐俗,與道相輔而行。君曰:彼其道遠而險,又有江山,我無舟車,奈何?市南子曰:君無形倨,無留居,以為君車。君曰:彼其道幽遠而無人,吾誰與為鄰?吾無糧,我無食,安得而至焉?市南子曰:少君之費,寡君之欲,雖無糧而乃足。
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,望之而不見其崖,愈往而不知其所窮。送君者皆自崖而反,君自此遠矣! 故有人者累,見有於人者憂。故堯非有人,非見有於人也。吾願去君之累,除君之憂,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。方舟而濟於河,有虛船來觸舟,雖有偏心之人不怒;有一人在其上,則呼張歙之;一呼而不聞,再呼而不聞,於是三呼邪,則必以惡聲隨之。向也不怒而今也怒,向也虛而今也實。人能虛己以遊世,其孰能害之!
郭註:有其身而矜其國,雖憂懷萬端,尊賢尚行,而患慮愈深,故令其無身忘國而任其自化,寄之南越,取其去魯之遠也。若各恣本步,人人自蹈其方,則萬方得矣,不亦大乎!去國捐俗,謂蕩除其胸中,君乃謂真欲使之南越也。形倨,謂躓礙。留居,謂滯守。形與物夷,心與物化,斯寄物以自載也。君能少費寡欲,則無所不足。涉江浮海,不見其崖,喻絕情欲之遠。君無欲,則各反守其分。自此遠矣,謂超然獨立於萬物之上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