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仁之人次裂其性命之情以饕富貴,良由仁義之迸,故得綠而為偽,是以疑仁義非人情也。自三代以下,樸散而不可復,何其囂囂也。夫待鉤繩規矩而正,非自然之正,曰削其性;待繩約膠漆而固,非自然之固,日侵其德。屈折者,禮樂之末。徇俞者,仁義之進。以此慰天下之心,是失其常然也。天下之常然,豈有所待而為正固哉!不知所以生而自生,不知所以得而自得,故能合古今、齊生死,物不能傷而無虧矣!
則仁義之逵又何叉連連相續,如膠漆緩索而遊乎道德之問哉?此言曾、史之徒不能無心以遊道德,反為仁義束縛而不能解,何天下之人競慕仁義之名而惑亂其心也!易方猶易以悟,易性則迷而不返,此小大之辨也。曾、史襲七義之迹,故可非之;有虞氏之仁義,充其性者也,而莊子非之何耶?盖責其所始不得不然,且先王之於仁義,將以成民性而復於道也;後世因其所陳之緒餘而尊嚴其述,以為天命之至盡在此矣。
操所以成性之進,遂以為性,豈能使棄其名而樂其實哉?所非者虞氏之述,所存者虞氏之心。經曰:受命於天,唯舜獨也正。此取其存心也。
碧虛註:利揉成就,削性者也;牽合附會,侵德者也。此皆失其常然。夫蓬麻曲直,孰為鉤繩?珠玉圓方,孰為規矩?松橋女蘿,孰為膠漆?連理合穗,孰為繼索?物材天性,皆由自然。故誘然皆生,同然皆得,古今若一,無興廢也。合道德而趨仁義,是為易方;徇利名而殘生,是為易性。自有虞氏舉賢、流凶,招呼仁義以撓天下,天下莫不奔趨喪命者由是,夸趺以致惑易也。
《庸齋口義》云:駢枝雖為手足之病而不可強去,強去則為憂苦矣。蒿目者,半閉其目,目睫茸茸然,有獨坐憂愁之意。憂世自勞,責饕富貴,此皆自苦,故並言之。又欺仁義非人情乎,言其非出於本然。自三代而下,此說盛行,何其嘈雜耶。夫性德出於自然,非人力所為;若叉待修為而後正,則是自戕賊矣。鉤繩、繩約、膠漆,皆修為之譬。故屈折呴俞,以慰天下,皆失其常然;而曲直方圓,不用人力,則為正理。誘與莠同。
莠然而生者孰生之?物之所同者孰與之?不知其所生,不知其所得,故古今若一,無加損也。連連,不已貌。膠漆,自固。緩索,自拘也。離性以為化義,為之不已,則泥執固束,何以遊於道德之間!徒以惑天下也。小惑則四方易位,大惑則易天地之性矣!立仁義之名以撓天下,天下為其所使而奔趨之,知仁義而不知道德,是以外物易其性也。仁義出於情性,非其人者偽之;駢枝出於形體,累於形者惡之。
南華為見世之尚仁義者舍己以效人,徇逵而忘本,故歎仁義其非人情乎!謂矯性而為之,不出於安行,是攬天下之息,為己憂者也。恐天下之不理,乃奔馳以救之而猶不勝也。蒿目以憂,焦心以慮,豈非次駢魷枝之謂歟!彼不仁之人,次性命而不顧,饕富貴而不止,及其禍發叉剋,則人貨俱亡而後已耳。益仁有性之之真,必有假之之偽,惡夫假禽食者器以虐天下之民,故重欺仁義其非人情乎!自三代而下為仁義者何其囂囂浮薄耶!
夫物之本性正固,出乎自然。有待而正,則非至正;有待而固,則非真固。是則削性、侵德,失其常然,無異乎手足之有駢枝也。夫常然者,其為曲直方圓,不待乎鉤繩規矩也;自生自得,不知古今之殊,成虧之異,道德混成,仁義為無用矣。又何鈴膠固其進以惑天下哉!小惑易方,束西錯位,未甚害事也;大惑易性,則失其常然,叛道背德,為害有不可勝言者!
然其病源浸淫已久,自有虞氏招七義以撓天下,舉以仁義易其自然之性,性不真而仁義亦偽矣!天下猶奔命而從之,安於失性而不悟,此真人之所哀也。
嘗試論之,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。小人則以身徇利,士則以身徇名,大夫則以身徇家,聖人則以身徇天下。故此數子者,事業不同,名聲異號,其於傷性以身為徇一也。臧與穀,二人相與牧羊,而俱亡其羊。間#2臧奚事,則挾笑讀書;問穀奚事,則博塞以遊。二人者,事業不同,其於亡羊均也。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,盜跖死利於束陵之上,二人者,所死不同,其於殘生傷性均也,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蹶之非乎!天下盡徇也。
彼其所徇仁義也,則俗謂之君子;其所徇貨財也,則俗謂之小人。其徇一也,則有君子焉,有小人焉;若其殘生損性,則盜躡亦伯夷已,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!
郭註:三代以上實有無為之迹,故為有為者所尚,尚之則失其自然,雖聖人有不得已,或以瘢痍之事易垂拱之性者。夫鶉居而轂食,烏行而無章者,亦何往而不徇。故與世常冥,唯變所適,其迸亦徇世之逵也;所遇者或時有瘢痍禿經之變,其進則傷世之逵也。然揮斥八極而神氣不變,手足瘢痍而居形不擾,則奚徇哉?無徇也,乃不徇其所徇,而迹則與世同徇也。天下所惜者生,今徇之太甚,俱殘其生,則所徇是非,不足復論。
夫生奚為殘,性奚為易,皆由尚無為之述也!若知進之由無為而成,則絕尚去甚,反冥我極。堯、桀均於自得,君子小人奚辨哉!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