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,退縮之意也。接事之間,直情徑行,無所退縮,故曰接於事而不讓。以法齊物,雖紛雜之中而有簡直之意,故曰不亂。民雖可恃而不輕。我以倚重之物雖可因,而不去本以就末。斡轉從上數句到此已,盡卻又提起一物字,曰物莫足為也,而不可不為。此物字即是精者為道,粗者為物,事事物物皆在其中矣。若以道心觀之,皆不足為。然而有不可以不為,此便是人心處。觀此一句,則莊子豈不知精粗為一之理者。
又曰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,言世間之事雖不可不為,而必知自然之理則可,不明於天理之自然,則在我之德不純一矣。不通於道即不明於天也。無自不可者,言無往而不窒礙也。上言不明於天,不通於道,到此結處又曰不明於道,則知不明於天、不通於道兩句,只是一意。
何謂道。有天道,有人道。無為而尊者,天道也;有為而累者,人道也。主者,天道也,臣者,人道也。天道之與人道也相去遠矣,不可不察也。
此兩行最妙最親切於學問,但讀者忽而不深求之。無為而尊者,天道之自然也;有為而累者,人道之不容不為者也。上句便屬道心,下句便屬人心。此一累字便與危字相近。主者天道,是以道心為主也;臣者人道,是使人心聽命也。此臣主字不是朝廷君臣,從來讀者只作君臣說,誤矣。此是一身中之君臣。齊物論曰:其遞相為君臣乎,其有真君存焉。當如此看可也。
莊子之書,大抵貴無為而賤有為,前兩轉既說有為者不可不為,又恐人把有為無為作一例看,故於此又曰天道與人道相去遠矣,不可不察也。開闔抑揚,前後照應,若看得出自是活潑潑地。但其言語錯維,鼓舞變化,故人有不能盡知之者兼其間。如遠而不可不居者義,親而不可不廣者仁,此語不入聖賢條貫,所以流於異端,須莫作語孟讀方可。自賤而不可不任以下,至不可不察也,此莊子中大綱領處,與天下篇同。
東坡以為莊子未嘗譏孔子,於天下篇得之。今曰莊子未嘗不知精粗本末為一之理,於此篇得之。更有一說,聖賢之言萬世無弊,諸子百家亦有說得痛快處。且如易曰: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,化而裁之謂之變,推而行之謂之通,舉而措天下之民謂之事業。又曰:見乃謂之象,形乃謂之器,制而用之謂之法,利用出入,民咸用之謂之神。何嘗不說精底,何嘗不說粗底。說得如此渾成,便自無弊。
樂軒云儒者悟道則其心愈細,禪家悟道則其心愈麤,此看得儒釋骨髓出,前此所未有也。如莊子此役,把許多世間事吹做卑,吹做麤,中間又著箇不可不三字,似此手腳更麤了,便無惟精惟一、允執厥中氣象,若分別得這麤細氣象出,方知樂軒是悟道來,是具大眼巨者。他人闢佛只說得皮毛,他既名作出世法,又以絕人類去倫紀之說闢之,何由得他服。
南華真經口義卷之十三竟
#1豈:明本作『亦』。
#2雀:原作『爵』,據明本改。
#3伏:明本作『復』。
南華真經口義卷之十四
鬳齋林希逸
外篇天地
天地雖大,其化均也。萬物雖多,其治一也。人卒雖眾,其主君也。君原於德而成於天,故曰玄古之君天下,無為也,天德而已矣。
其化均者,言皆是元氣也。治,主也。萬物雖多,主之者一造化而已。人卒雖眾,其主君也,猶言天無二日,民無二王也。天之與我者為德,我能推原其德之初,皆自天而成之,則人力無所加矣。為人君者能知乎此,則無為而順自然矣,無為自然便是天德。玄,遠也,玄古猶邃古也。
以道觀言,而天下之君正。以道觀分,而君臣之義明。以道觀能,而天下之官治。以道汎觀,而萬物之應備。故通於天地者,德也。行於萬物者,道也。上治人者,事也。能有所藝者,技也。技兼於事,事兼於義,義兼於德,德兼於道,道兼於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