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具已足而無以運之,則其車亦不能以自行,故輻轂者車之得有也。而車所從運,則非車之所有也。非車所有,則宜乎其命以為無也。此老氏求以無之而始為已用者也,是為老氏超有用無之則也。故雖道之形見乎器者,每下愈實如兵如刑者,則亦不屑與明也。是故恬淡慈哀,兵之則也;恤賴民生,待其自重而畏死,然後取不俊者以致戮示戒,是其用刑之則也。夫恬淡慈哀,豈其干戈殺伐之所有歟?
而夫無狹其居、無厭其生者,亦非刀鋸斬刈之具所嘗與謀也。老氏乃取二義以冠兵刑之上,則其主無運用之理,昭乎其可明者也。究其極致,是且出兵言兵、超刑言刑、使兵刑反為我用,而我常不為兵刑所束,是然後得為老氏所貴之無,而非世人指為無用之無也。
有中之無下
是理也,豈惟老氏言之,孔孟亦嘗言之矣。曰:聽訟,吾猶人也,必也使無訟乎。曰:仁者無敵。夫兩造交攻,乃始為訟;兩軍相加,乃始為敵。有訟有敵,而後兵刑生焉。顧欲即其所從生者,期以虛而無之,則凡世之所尚,謂夫片言可以折獄。而約戰期於必克者,借使曲盡能事,亦非體道者之所尚也。何者,不能超出其表,而局束於其內故也。運甓者,其身必在甓外;而刺舟挽舟,其操縱所施悉不在舳艫之內,是故用力少而見功多也。
是亦老氏資有於輻轂,而遽欲損而無之之義也。雖然,此特即孔老之言兵刑,而參配其有無為則如此而已耳。孔老又嘗即器物而言,運有之無,其理尤為曉白也。孔之言禮樂也,曰:禮云禮云,玉帛云乎哉。樂云樂云,鐘鼓云乎哉。甚言器物之不足以盡禮樂也。禮之有敬也,非玉非帛,而玉帛不得此敬,則不能成其為禮也。樂之有和也,非鍾非鼓,而鐘鼓不得此和,亦不能成其為樂也。則皆實必資虛之謂也。
以較老語,則鐘鼓玉帛者,車之輻轂也,禮樂之用,故皆資器物以自見。而器物之不能自成禮樂,正與越出輻轂之外,乃能使車之功用效乎運載者,同為一理也。且夫老氏推無為之妙,達諸治國,而自詭結繩之可復也。則宜其翻變禮法,而別為一撫矣。然嘗詳求其以,則凡舟輿兵甲什百之器,儼然五帝三王之具也。而敢自負,以上乎六經者,蓋曰吾道有高乎形器者焉。
吾將矯文以樸,鎮天下以無事,待其安俗樂業,重死而不遠徙,則凡此有具之屬,雖可以為用,而遂可以付諸不用也。比其用無之理,全與儒應。特其立教不同,故著語互分彼此耳。若使老氏始循《大易》本語,仍用《大易》故名一而正為之言曰:吾其尊道而卑器也,吾其運道以役物也。則人將不復疑議矣。惟其變道器以為有無,而人不知夫無中悉嘗蘊有也。故貴無之語,遂幾於徒手坐視,而冀其事之自成焉耳,則安得不相疑議也?
大昌既發此理矣,聞者或不以為然。試於讀老之際,以道易無,以無想道,則無之可貴,其理自明,其疑自釋矣。
用無
老氏之即有用無者,其別有三,而皆不出乎集虛以化實也。挫銳解紛、和光同塵、滌除玄覽、寡少私欲,則求以去夫害虛者也。沖其盈而不極,閟其神而不示,辭其成而不居,則求以體此之虛者也。至其操虛實之柄,以制有無之則,則於剛柔之用最為該貫而明著也。蓋剛之為道,欲達而直達,無所回隱,則其象實而塞也。柔之為道,待唱而應,順而不争,其中實行斷制而廉稜不露於外,則其象虛而通也。故通者可以運塞,而柔者常能勝剛也。
凡其知雄守雌、欲奪而乎,欲先人以其身後之,則皆惡剛之塞,而體柔以行其虛者也。亦其求以反物而終致大順者也。及其通且虛者為之而成,則行焉而無轍邇,無為而無不為者,是其效也。方其運實主虛,人皆不可得見,及其效成於虛,而後始驚其神,則易之不疾而速、不行而至者,又其則也。故自言其總則曰:弱者道之用。隨言其所從用弱則又曰:天下之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也。
用無成敗
貴無之道,古今固有寶而用之者矣。而或以之成,或以之敗。太王去邠,與徐偃王不忍驅民以戰,是一類也。漢元優柔,與文帝元默亦一類也。而其成敗大相乖戾,故後世執迹以譏其不成者,而曰結繩不足以救亂秦,舞干不足以解平城也,則并與老語而懠諸無用,顧不知罪其施置之失當,則豈其知言也哉?列子設為向、國二氏致富之說而明夫同意向,而異成敗者,則曰向氏喻國氏致富之言,而不喻其致富之道,則遂反為身殃也。其意正以況此也。
八十一章固皆本柔為用矣,而其所從用之,則濟寬者有制,紏弛者有猛,暗行乎其間也。是故迷民之舍正而入奇也,則方廉直光實嘗交出而行制御也,豈其有柔無剛也歟?民皆賴生而畏死矣,猶有敢於為奇者,且將執而殺之,則威當克愛者斷斷乎其無貨也。又如自夸其器之利,而主其勝之可必者,歙弱廢奪姑其蓋之以柔耳。非專於柔也。故凡世之慕清虛而隳事功者,皆其守雌而未嘗知雄者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