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憶曩日,雜紛紜之白皚,冒汨沒之黃塵,如在烘鑪沸鼎,炙爆煎煮,其苦楚可勝道哉。.今也雖踐豺虎之徑路,攀猿揉之邑穴,而與世殊絕,豈有他哉。冀獲解緩輕安,不擾性命之情故也。或行或立,或坐或臥,躊跚四顧,山寂寂,水泠泠,烏之和嗚,獸之馴狎,草木競秀,峰嶺爭雄,以為壺天閱苑、紫府瑤臺、神他窟宅,無過此也。時復松陰草逕,被髮行歌,林際溪邊,孤身影舞,其自得也如是。
棲遲有年,俗慮泯絕,不知人世之易,為漢邪,為魏邪?不知自身之幻,.為物邪,為我邪?厭黃精,妖蒼木,飲清泉,坐白石,形解恍惚,猶如假寐。有一老仙青鬢方瞳,美髯丫髻,手拈芝草,足履慶雲,降於坐側,指而呼之曰:吾子瘋疾山林,膏肓泉石,則與顛暝於塵境者,無以異矣。特樂其靜久,必繼之以哀而動矣。吾今付汝以無名之樸以鎮之,則可解汝之靜縛,而超乎崑崙之上。汝欲之乎?巢雲遽然而起,再拜稽首,膝行而前曰:敢問其方?
老仙咄令默坐,瞑目掩耳,乃以利刃剖其胸而瓠其心,然後合之,傅以神藥,畢曰:無名之樸,仙聖之種,置之胸中矣。汝當護持,.既而杳杳然、冥冥然,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。良久之問,若寢之覺,若醉之醒,顧視其傍,失老仙之所在。捫其心胸,平復如舊,頓覺空洞惺灑,精神爽朗,和氣橫敷,具體恬然,天光內發,清靜本然。一旦初靈物,寬舒自得,滄海之闊不足以喻其大,雲水之閑不足以比其優。
透脫玄關,玲瓏智藏,得無見之見,解不知之知。混冥與天地並生,和同與萬物為一,無彼也,無此也。高厚內外,一體周遍,巨細洪纖,一性含攝。然後鼓舞提擭,哦無聲之詩,吹無孔之笛,彈沒絃之琴,唱無生之曲,聲振天地,而世未之嘗聞也。以致龍吟鳳嘯,鶴舞鸞翔,躡景浚虛,乘風御氣,皆可為之而不能不為也。居山歷久,樵獵者偶而見異之。名不可掩,漸通蹊徑,問有一二好道者尋及參謁。
時有士人榮伯華,聞巢雲之風,不憚崎嶇而往觀之。與偕來者數輩,既至,視巢雲山谷枯槁之狀,責之曰:大丈夫胸蟠錦繡,氣吐虹睨,首出庶物,澤及草生,建大功,處大名,步金閨,嗚玉坷,在烏則為鳳,在獸則為龍,不日寧為雞口,莫為牛後,此人情之所共欲也。今子獨戚戚然、局局然,維首於深山窮谷,曾說鰍井蛙之不若,何不憤之堪乎。
巢雲舉首仰天而噓,徐而對曰:子不見夫天地之間,一氣之流布,陰陽之開闔,雲雨之變化,日月之照臨,風雷之鼓舞,霜露之生殺,用各不同,此本乎天而親上者也。山之靜,川之流,火之燥,金之堅,木之植,石之固,禽之飛,獸之走,魚之遊,蟲之動,峭翹蠢蠕,各票不同,此本乎地而親下者也。素分已定,不可相易。已定之分不可惡,日新之變不可知,而人以知識妄計,將以力取,安有躍等而得之者乎。所謂不知常而妄作也。
然秋毫之微,太山之大,彭祖之壽,瘍子之夭,崇之富,憲之貧,素分已定矣。以道觀之,有形有數,倏忽皆空,則大小、壽夭、貧富、貴賤,無以異矣。吾有非小大、非形數、無壽夭、無貧富、無貴賤者存於中,歷劫不壞,亦已定矣,復何嫌乎?伯華曰:有奇材而用於世,則能庇於人。今子為人而無用於世,乃無用之人而已。巢雲曰:汝以無用為苦,而不知有用之害也。物之生,以身口之逼,為人所制,而苦其生。
如馬之致遠,牛之引重,韁勒在前,鞭策在後,特以芻菽之安,而殘其性命之情也。故曰巧者常勞,智者常憂,直木必伐,甘井先竭,漆有用則割,桂可食則折,膏以明而煎,炭以熾而墾,蚤以璽而烹,烏以言而籠。此皆以世有用,而不安其性命之情也。伯華曰:無用固善,其如養生何?巢雲曰:世之所謂養生者,不過充實其口體而已,是知生之具,而不知生之主也。生之所主者,神也。神存則生,神逝則死。
貪生求養,殘虐神主,特以香味供其口鼻,色聲娛其耳目,六欲七情、三毒五濁,諸妄百邪,皆傷其神。神傷則逝,神逝則身亡,身亡則吾生何有。此世之所謂養生者,果不足以存生,以不得無用故也。伯華曰:何謂無用之用?巢雲曰:汝獨不見夫水之不動而澄,鏡之不垢而明者乎。物來斯照,應而不藏,往而不留,照而無照,用而無用,所謂無用之用也。無用之用,故不勞其體而體常靜。無照之照,故不傷其明而明常然。
若心也自求有用,則視不用目,聽不用耳,言不用口,嗅不用鼻,拈不用手,行不用足,四支百體俱為不遂,若風痺癱瘓之人也。吾心無用而百體為之用,昊天無為而萬象自馳,大地無能而萬物自化。無用也,無不用也。無思也,無不思也。無為也,無不為也。天地相通,造化相同,鬼神莫測,巨細洪纖,皆具吾性中,經萬劫而未嘗變壞,豈肯以塵垢枇糠幻化形物為事哉。去,汝鄙人也,無亂吾事。伯華茫然,口張而不能啗,良久拜辭而退。
開州神清觀記
夫道之所以興乎世,世之所以興乎道,道與世交興,則俱飲玄化,忘其覬覦攘竊之行,人日遷善,舉安其性命之情,而無犯分亂常者,不幾乎平泰之時矣。道之於世,豈小補哉。方膺皇朝革命,百廢俱作,長春真人應召之後,稅駕燕然,石髓重開,瓊函再啟,天下之嚮風者,奔趨接邇。其立志超卓,為人之所不能為者,有張公先生,乃其人也。名志信,號逍遙子,彰川人。賦性剛失,芥視塵累。丁貞祐南遷之亂,居民嘯聚,互相攻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