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善,若慶雲之浮輝,天下之所欣賀;有一惡,若朝曰之帶蝕,天下之所傷嗟。不可類於匹夫,不慎其敬慢也。故人問田子方曰:富貴者驕人,貧賤者驕人乎。子方曰:諸侯而驕人則失其國,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。貧賤者行不合道,言不合同,則去之。楚越若脫弊屐,奈何同之。是以虎豹墜谷頓為竄粉,螻蟻隨風無傷絲髮,輕重之理不同年而語也。故周公,文王之子,握吐為勞;馭者,晏嬰之僕,驕矜自若。豈非君子小人之道敬慢殊途者乎。
夫尺蟆求伸亦因其屈,鷥烏將擊必先以卑,以貴下賤大得人也。故老氏曰:後其身而身先。其是之謂歟。
厚薄第五
夫大德曰生,至貴唯命。故兩臂重於四海,萬物少於一身。雖稟精神於天地,託質氣於父母,然亦因於所養以遂其天理也。且夫松橋者有凌雲之操也,若壅之以糞壤,沃之以鹹流,則不及崇朝已見其憔悴矣。冰雪者無逾時之堅也,若藏之於陰井,庇之於幽峰,則苟涉盛夏未聞其消解也。夫松相之性非不貞矣,終以速朽;冰雪之性非不液矣,竟以遐延。此二者豈天使之然哉。果以養之所致也。
況夫人者異乎松相之永矣,養之失其所,則安可以不朽乎。豈徒冰雪之倏忽也,養之得其道,則安可以不延乎。故壽之有長短,由養之有厚薄也。悲夫。飲食男女者,人之大欲存焉。人皆莫不欲其自厚而不知其厚所以薄也,人皆莫不惡其為薄而不知薄之所以厚也。何以言之。昔信陵孝惠為縱長夜之娛,淫酒色之樂,極情肆志,此不自厚也。然卒逢夭折之痛,自隕於泉攏之下,是則為薄亦已甚矣。
老氏、彭公修延年之方,遵火食之禁,拘魂制魄,此非不自薄矣。然克保長久之壽,自致於雲霄之上,是則為厚亦已大矣。夫外物者,養生之具也。苟以養過其度,則亦為喪生之源也。是故火之所宜者膏也,木之所宜者水也。今以江湖之水清其尺蘗,斛庾之膏沃其皇燭,則必見壞滅也。故性命之分,誠有限也;嗜慾之心,固無窮也。以有限之性命逐無窮之嗜慾,亦安可不困苦哉。是以易存飲食之節,禮誠男女之際,蓋有由矣。
且夫居九五之尊,此天下之至貴也。有億兆之眾,此天下之至富也。苟以養生之不存,則五藏四支猶非我有,而配身形之外安可有乎。夫美玉投蛙,明珠彈雀,捨所貴而求所賤,人即以為惑矣。今以至尊性命之重而自輕於嗜慾之下,豈得為不惑乎。是故土能濁河而不能濁海,風能拔樹而不能拔山,嗜慾者適足以亂小人,不足以動君子。
故魯仲尼渴而遇盜泉之水,義而不飲,鄭子公則染指以求羹;柳下惠與女子同寢,終不為亂,宋華父則危身以竊色;周公遺酒、誥之旨,殷紂沈湎而致亡,捷妤辭同輦之嫌,姜氏遜淫而無恥,豈非貞濫有異,厚薄不同者歟。夫神大用則竭,形大用則勞。神形俱困而求長生者,未之聞也。為人主者誠能內寶神氣,外損嗜慾,念馳騁之誠,宗頤養之言,永保神仙之壽,常為聖明之主,豈不休哉。故老氏曰:外其身而身存。其是之謂乎!
太平兩同書卷上竟
太平兩同書卷下
理亂第六
夫家同之理亂在乎文武之道也。昔者聖人之造書契以通隱情,刻弓矢以威不伏,二者古今之所存焉。然則文以致理,武以定亂。文雖致理不必止其亂,武雖定亂不必適其理。故防亂在乎用武,勸理在乎用文,若手足之遞使,舟車之更載也。是以漢祖矜功,陸賈諭以為學;魯公赴會,仲尼請其設備,蓋有由也。然夫文者,道之以德;德在乎內誠,不在乎誇飾者也。武者,示之以威;威在乎自全,不在乎強名也。
苟以強名,則昊雖多利兵適足彰其敗也。苟以誇飾,則魯雖盡儒服不足救其弱也。是故始皇築長城,修戰伐,勞役不休,人不堪命,遂使陳涉之流坐乘其弊禍,起於強名也。王莽構靈臺,興禮樂,賦斂無度,人不聊生,遂使聖公之徒行收其利敗,始於虛飾也。故始皇用武於天下也,若陶者之涎器,雖務欲求其大而不知薄者之所以反脆也。王莽用文於天下也,若匠者之斷材,雖志在矜其妙而不知細者之所以速折也。
二者皆以理之終以為亂也,此未得其大體也。且夫文者示人有章,必存乎簡易,簡易則易從,將有耿且格;武者示人有備,必在乎恬淡,恬淡則自守,恆以逸而待勞。恆以逸而待勞,則攻戰無不利;有恥且格,則教化無不行。化行而眾和,戰利而寇息,然後澄之以無事,濡之以至仁。此聖主所以得其理也。然二子不求之於內而索之於外,不撫之以性而縱之以情,煩文以黷下,暴武以困眾,此不可得意於天下也。雖然猶有其弊,何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