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者自天子至於庶人,未有不须友以相成者。仆虽老矣,辱君子之游,同君子之道,见君子之荣,三十年矣。子之善,犹仆之善也,得不相成乎?且百年之寿,人谁及之?岁月有穷,天地有终,惟立德立言立功,斯为不朽。彼圣贤救世,死而後已,气有所感也。故天下有乐,贤人乐之;天下有忧,贤人忧之。乐毅所以徇弱燕之急,复强齐之雠;韩信所以感推食之恩,申战胜之感。意气所感,天地相合,况於人乎!天方授子,子实为将,得不忧之乎!噫!
德与言,仆无望矣。立功立事,在吾子为之。
璧可求也,时不可再也。是以古人惜时之过已。昔者仲尼以大圣之德,不免为旅人之身,斯无时也;贾生以希世之才,而无佐命之勋,斯无位也。今足下遇非常之主,统桓文之师,时与位泰矣。苟功成於身,则义动天下,使天下之人受其赐,不亦休哉!既书慨然,心驰旗鼓之下。某顿首。
○答杨中丞论文书
来书论文,尽养才之道,增作者之气,推而行之,可以复圣人之教,见天地之心,甚善。嗟乎!天地养才而万物生焉,圣人养才而文章生焉,风俗养才而志气生焉。故才多而养之,可以鼓天下之气;天下之气生,则君子之风盛。古者陈诗以观人风。君子之风,仁义是也;小人之风,邪佞是也。风生於文,文生於质,天地之性也。止於经,圣人之道也;感於心,哀乐之音也。故观乎志而知国风。逮德下衰,风雅不作,形似艳丽之文兴,而雅颂比兴之义废。
艳丽而工,君子耻之,此文之病也。嗟乎!天下之才少久矣,文章之气衰甚矣,风俗之不养才病矣,才少而气衰使然也。故当世君子,学其道,习其弊,不知其病也。所以其才日尽,其气益衰,其教不兴,故其人日野。如病者之气,从壮得衰,从衰得老,从老得死,沈绵而去,终身不悟,非良医孰能知之?夫君子学文,所以行道。
足下兄弟,今之才子,官虽不薄,道则未行,亦有才者之病。君子患不知之,既知之,则病不能无病。故无病则气生,气生则才勇,才勇则文壮,文壮然後可以鼓天下之动,此养才之道也,在足下他日行之。如老夫之文,不近於道,老夫之气,已至於衰,老夫之心,不复能勇。三者无矣,又安得见古人之文,论君子之道,近先王之教?斯不能必矣。冕曰。
○答衢州郑使君论文书
专使至,辱书,并归拙文,如见君子。所褒过当,无德以当之。幸甚!门人云:“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闻也;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而闻也。”即圣人道可企而及之者文也,不可企而及之者性也。盖言教化发乎性情,系乎国风者,谓之道。故君子之文,必有其道,道有深浅;故文有崇替,时有好尚;故俗有雅郑,雅之与郑,出乎心而成风。昔游夏之文,日月之丽也。然而列於四科之末,艺成而下也。苟文不足则,人无取焉,故言而不能文,非君子之儒也;
文而不知道,亦非君子之儒也。逮德下衰,其文渐替,惜乎王公大人之言,而溺於淫丽怪诞之说。非文之罪也,为文者之过也。夫善为文者,发而为声,鼓而为气;真则气雄,精则气生,使五彩并用,而气行於其中。故虎豹之文,蔚而腾光,气也;日月之文,丽而成章,精也。精与气,天地感而变化生焉。圣人感而仁义生焉,不善为文者反此,故变风变雅作矣。六义之不兴,教化之不明,此文之弊也。
噫!文之无穷,而人之才有限,苟力不足者,强而为文则蹶,强而为气则竭,强而成智则拙。故言之弥多,而去之弥远,远之便已,道则中废,又君子所耻也,则不足见君子之道与君子之心。心有所感,文不可已,理有至精,词不可逮,则不足当君子之褒。敬叔顿首。
○再答张仆射书
辱还答,知朝廷之事,事无大小、难易,一切言之,言之辄从,从乃中变,故吾子言有进退之心。误矣!夫言之不入,谏而怒之,国之患也;言之辄从,从而中变,是可谏也,又何患乎!故下之说上,患其志不固,不患无时。谋合於天,即天为之时,谋合於人,即人为之时。天且不违,况於人乎!伊尹负鼎俎,五说於汤,其道乃行,天为之时也;商鞅以强国三说孝公,其功乃立,人为之时也。譬如为山,累土过於九仞。然後功就,苟待天时,功不成矣。
愚公者,志欲移山,必能移山。故天地之心,与人不远,人能感天,在於心耳。昔犬戎灭周,申甫复之;无知乱齐,管仲霸之;晋室中绝,王导兴之;太平干纪,姚宋挫之:彼谋之如神,即用之如神。故贤人君子,匡救时运,有其才必有其志,有其言必有其事
左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