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若夫中国统领伎俩,吾亦知之:不知道里而迷惑,则传问驿站之马夫;欲探敌人之去来,则暂雇本地之无赖。尤可哭者,前某军至大同,无船可渡,争传州县办差;近某军扎新河,海啸忽来,淹死兵丁数百。是于行军相地,全所不知。夫用如是之将领,使之率兵向敌,吾国不亡,亦云幸矣!尚何必以和为辱也哉?且夫兵之强弱,顾实事何如耳,又何必如某总兵所称,铜头铁额如蚩尤,驱使虎豹如巨无霸。中国史传之不足信久矣,演义流布,尤为惑世诬民。
中国武夫识字,所恃为韬略者,不逾此种。无怪今日营中,多延奇门遁甲之家,冀实事不能,或仰此道制胜。中国人民智慧,蒙蔽陋,至于此极,虽圣人生今,殆亦无能为力也。哀哉!
议者又谓:自海上军兴以来,二十余年,师法西人,不遗余力者,号以北洋为最,而临事乃无所表见如此,然则曷贵师资?此又耳食之徒,不考实事之过也。自明眼人观之,则北洋实无一事焉师行西法。其详不可得言,姑举一端为喻。曩者法越之事,北洋延幕德酋数十人,洎条约既成,无所用之,乃分遣各营,以为教习。彼见吾军事多不可者,时请更张。各统领恶其害己也,群然噪而逐之。上游筹所以慰安此数十人者,于是乎有武备学堂之设。既设之后,虽学生年有出入,尚未闻培成何才,更不闻如何器使,此则北洋练兵练将,不用西法之明征。
夫盗西法之虚声,而沿中土之实弊,此行百里者所以半九十里也。于呼!其亦可悲也已!然此不具论。论者见今日练兵,非实由西学之必不可耳。至于阜民富国之图,则中国之治财赋者,因于西洋最要之理财一学,从未问津,致一是云为,自亏自损,病民害国,暗不自知。其士大夫亦因于此理不明,故出死力与铁路机器为难,自遏利原,如今日京师李福明一案,尤足令人流涕太息者也。不知是二事者,乃中土真不容缓之图,富强所基,何言有损?果其有损,则东西两洋其贫弱而亡,固已久矣。
《淮南子》曰:“栉者堕发而栉不止者,为堕者少而利者多也。”彼唯有见于近而无见于远,有察于寡而无察于多,肉食者鄙,端推此辈。中国地大民众,谁曰不然,地大在外国乃所以强,在中国正所以弱;民众在外国乃所以富,在中国正所以贫。救之之道,非造铁道用机器不为功;而造铁道用机器,又非明西学格致必不可。是则一言富国阜民,则先后始终之间,必皆有事于西学,然则其事又曷可须臾缓哉!
约而论之,西洋今日,业无论兵、农、工、商,治无论家、国、天下,蔑一事焉不资于学。锡彭塞《劝学篇》尝言之矣。继今以往,将皆视物理之明昧,为人事之废兴。各国皆知此理,故民不读书,罪其父母。日本年来立格致学校数千,所以教其民,而中国忍此终古,二十年以往,民之愚智,益复相悬,以与逐利争存,必无幸矣。记曰:“学然后知不足。”公等从事西学之后,平心察理,然后知中国从来政教之少是而多非。即吾圣人之精意微言,亦必既通西学之后,以归求反观,而后有以窥其精微,而服其为不可易也。
夫中国以学为明善复初,而西人以学为修身事帝,意本同也。唯西人谓修身事帝,必以安生利用为基,故凡遇中土旱干水溢,饥馑流亡,在吾人以为天灾流行,何关人事,而自彼而观,则事事皆我人谋之不臧,甚且谓吾罪之当伐,而吾民之可吊,而我尚傲然弗屑也,可不谓大哀哉!嗟嗟!处今日而言救亡,非圣祖复生,莫能克矣。圣祖当本朝全盛之日,贤将相比肩于朝,则垂拱无为,收视穆清,宜莫圣祖若矣!而乃勤苦有用之学,研察外国之事,亘古莫如。
其所学之拉体诺,即今之辣丁文,西学文字之祖也。至如天算、兵法、医药、动植诸学,无不讲,亦蔑不精。庙谟所垂,群下莫出其右,南斋侍从之班,以洋人而被侍郎卿衔者,不知凡几,凡此皆以备圣人顾问者也。夫如是,则圣者日圣,其于奠隆基致太平也何难。不独制艺八股之无用,圣祖早已知之,即如从祀文庙一端,汉人所视为绝大政本者,圣祖且以为无关治体,故不许满人得鼎甲,亦不许满人从祀孔子庙廷,其用意可谓远矣。而其所以不废犹行者,知汉人民智之卑,革之不易,特聊顺其欲而已。
然则圣祖之精神默运,直至二百年而遥。而有道曾孙,处今日世变方殷,不追祖宗之活精神,而守祖宗之死法制,不知不法祖宗,正所以深法祖宗。致文具空存,邦基陧杌,甚或庙社以屋,种类以亡,孝子慈孙,岂愿见此!曩己丑、庚寅之间,祈年殿与太和门,数月连毁。一所以事天,一所以临民,王者之大事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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